残破屋顶漏下的积雪在晨光中化为冷水,滴落在泥地上,砸出细微的坑洼。
辰时刚过,残院外便传来了两道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身穿黑红二色公服的刑房差役推开半掩的破门,铁质水火棍重重顿在结冰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为首的差役生着一对吊梢眼,腰间挎着锁链,目光在四面漏风的破屋内扫了一圈,最终定在坐在干草堆上的顾渊身上。
“顾渊,时辰到了。”差役冷冷开口,随手将一套粗麻布缝制的灰白长袍扔在泥地里,“换上,别误了吉时。王爷有令,今日百宗来朝,正阳殿不留污秽之物,换了衣裳跟我们走。”
顾渊缓缓睁开双眼。
灰白浑浊的瞳孔中毫无神采,甚至带着大病未愈的散漫。他扶着泥墙,身形摇晃着站起,双膝微不可察地颤抖,仿佛仅凭站立就耗尽了胸膛里残存的生气。
他弯下腰,捡起那件带着霉味的粗麻袍子,套在单薄的内衫外。
麻布粗粝,贴着皮肤泛起阵阵干痒。顾渊的动作极慢,手指僵硬如枯木,整整用了数十息才将腰间的麻绳系好。
两名差役眼中满是不耐与嫌恶,吊梢眼差役啐了一口唾沫:“病秧子,动作倒真慢。走吧,王爷吩咐了,正阳门是通幽境以上的大修与皇朝贵宾走的,你这等污浊残躯,走西角那道清运粪水的偏门入殿。”
顾渊顺从地垂下头,散乱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毫无血色的消瘦脸颊。
他迈出屋檐,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在泥泞中拖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刑房差役在前方大步引路,毫不顾忌后方顾渊的速度,手里的水火棍不时在石板路面上敲击催促。穿过王府后巷的阴暗夹道,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腐败的泔水与粪便酸臭味。
狭窄逼仄的夹道尽头,是一扇由黑铁包角、常年闭合的矮小偏门。门槛下满是洗刷不掉的油腻污垢,水渍在青石缝隙里泛着黑绿色的霉光。
这是平日里王府倒运污秽、倾倒牲畜内脏的浊道。
差役抬脚将那扇满是霉斑的木门踹开一条缝隙,侧身避开门缝里涌出的恶臭,回身冷喝:“钻进去。出了这道门,顺着廊檐底下往东摸,正阳殿后檐的下席角落便是你的位置。记着,若是敢抬头冲撞了哪位贵人,内院直接就地正法,连骨灰都不会给你留。”
顾渊弯下腰,从那道低矮污浊的门洞中一步步跨过。
脚下的烂泥混杂着牲畜粪水,冰凉刺骨,渗入单薄的布鞋底。
然而,就在他跨过那道浊门门槛的刹那,顾渊垂在宽大麻袖中的右手,指尖微微弯曲成钩。
深扎于脊椎骨髓深处的那枚极道魔种,极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自昨夜起,他体内残存的凡血已被魔煞吞噬殆尽,原本借法旨金符暗中布置的谋算,在此刻轰然转为清晰的杀机。
今日入正阳殿,不是为了画押认命,更不是为了换取苟活。
他要引爆魔念,彻底清算这座王府,将满门血债与因果欠账连根拔起。
伴随着脚掌踏在泥水中的动作,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密千倍的极道魔念,顺着他的脚底涌泉穴,无声无息地渗入了王府地底深处。
轰。
顾渊眼前的天地景象骤然剥离了现世的皮肉。
在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瞳深处,镇渊王府地底纵横交错的灵脉与阵纹如同烧红的铜网,清晰地呈现在感知之中。
镇渊王府依托天启州南端的一条三品龙脉建立,护城大阵与王府祖祠的气运相连,核心阵眼便坐落于正阳殿的基石正下方,名为四方镇岳阵。
金色的阵纹如江河奔涌,威严炽热,抵御着一切外界强者的神识窥探。
然而,这门号称固若金汤的护府大阵,在顾渊的极道魔念面前,却像是铺满漏洞的破网。
极道魔气乃是天地间最纯粹的毁灭与因果之煞,不属于大乾修士所修行的五行灵气。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正阳门外数层法相境强者设下的防御禁制,像是一滴落入深潭的墨汁,顺着地脉暗流,迅疾且隐蔽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顾渊一步一顿,走得极为艰难,身躯甚至因脱力而微微佝偻。
差役在后面冷眼看着,只当这废人已被恶臭熏得近乎昏厥,嘴里发出嗤笑。
而在地底之下,那一缕极道魔念已然分化为数百道更微小的黑线,精准地缠绕在了正阳殿防御大阵的三十六处关键气眼之上。
每越过一道石阶,便有一处阵眼被顾渊在虚空中刻下死绝标记。
穿过污秽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喧嚣鼎沸的人声与清越的钟鸣声如浪潮般扑面而来。
正阳殿外,九百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灵霞如烟,仙鹤齐飞。大乾边军的黑甲将领披坚执锐,四方仙门的长老弟子御风而立,绫罗绸缎,玉佩叮当,将整座宏伟的大殿烘托得如天庭仙阙。
正阳殿深处,仙乐奏鸣,异香扑鼻。
生父顾恒端坐于正中央那张雕刻着九条金蟒的宽大王座之上。
他一身赤红色的祭祀大袍,腰缠九环白玉带,神情威严如山岳,目光淡漠地掠过殿下朝贺的各路使节。法相境圆满的庞大威压虽刻意收敛,却依旧让虚空隐隐生出扭曲的波纹,彰显着镇渊王府在大乾南疆不可撼动的霸权。
而在顾恒身侧半步处,一道白衣如雪的年轻身影傲然挺立。
那正是顾凌霄。
顾凌霄头戴紫金通天冠,腰间佩着代表世子身份的蟠龙玉佩,面容俊美无俦,眉宇间带着突破通幽境巅峰后的蓬勃朝气。他唇边噙着得体的笑意,举手投足间引来四周各派仙子与名宿的赞叹目光。
假麒麟享尽了泼天的富贵与尊荣。
而顾渊,这个顾家真正的长子,却像一条自烂泥中钻出的阴沟老鼠,被两名差役粗暴地推搡着,顺着大殿最偏僻、最潮湿的北角侧廊,一路赶到了殿尾下席的边缘。
这里的席位甚至没有桌案,只有一张铺在青石地砖上的破旧蒲团,紧挨着放置残茶剩饭的偏角铜缸。
“坐下,低头!”
差役压低声音斥道,手里的水火棍在顾渊肩头重重推了一把。
顾渊顺势跌坐在蒲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干咳,苍白的面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嘴角隐隐溢出一缕殷红的血丝。
四周坐着的几位小宗门执事与偏远州郡的使者转过头来,看到顾渊这副灰头土脸、浑身散发着寒酸与恶臭的模样,纷纷掩起口鼻,眼中露出嫌恶之色,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坐席往外挪了数寸。
“这等快死的人,怎会被放进寿宴大殿?”
“听说是镇渊王的大儿子,生来筋脉闭塞的废人,今日要当众退谱除名呢。”
“原来是他。啧啧,身在王府二十年,竟落得这般下场,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当真是顾氏的耻辱。”
窃窃私语声夹杂着轻蔑的讥笑,在大殿边缘飘荡。
高坐王座之上的顾恒甚至没有往这边投来半道视线。
在镇渊王眼中,这个长子不过是一枚即将盖棺定论的弃子,是顾凌霄登顶世子之位时必须踩碎的一块垫脚石,根本不配承载他这位法相强者的目光。
顾凌霄倒是隔着数百丈的辉煌灯火,朝着殿尾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中带着施舍般的冷酷与怜悯,随后便轻描淡写地移开,继续与身旁前去敬酒的大乾皇室宗亲谈笑风生。
卑贱,落魄,油尽灯枯。
在满堂宾客眼中,顾渊这具风烛残年的皮囊已彻底坐实了废人弃子的身份。
然而,缩在阴暗角落里的顾渊,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任凭周遭的嘲讽与鄙夷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心神没有荡起半点波澜。
在他的气运视界中,一张致命的杀网已然收口。
地底深处,极道魔念彻底穿透了整座正阳殿的地基,不仅将整座四方镇岳阵的三千六百个灵力运转节点完全浸染,更顺着宾客脚下的地脉暗渠,悄然将满堂豪强、包括前排那些自命不凡的名门宿老身上的气机因果,尽数标注成了刺目的猩红小点。
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处气血回流的致命死穴。
最核心的一缕魔念,此刻已然钻入了正阳殿正上方的主案之内。
主案之上,供奉着一卷长达丈许、由紫金蚕丝织就的祖祠文书。
文书上方,赫然悬浮着镇渊王府历代先祖的气运残灵,顾恒亲手盖下的血红镇渊王金印灼灼生辉。文书上的字迹犹如铁画银钩,清晰写着顾渊自请削去长子位阶、自贬为仆、将全身体魄气运悉数让渡于顾凌霄的退谱律条。
那上面,正阳殿的核心气运与祖祠的气脉被血印牢牢锁在了一起。
只要顾渊当众走完最后的画押仪式,正阳殿的气运便会彻底倒灌入顾凌霄体内。
王府高层以为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掠夺。
他们却不知道,那一卷退谱文书的内部,早已被极道魔念啃噬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顾渊借魔念探得清清楚楚,镇渊王府这门自诩传承万年的护城大阵,其阵心枢纽与祖祠退谱文书之间,存在着一道极深的血脉气运牵引暗线。
文书在,因果成,大阵固若金汤。
文书碎,气运逆流,大阵必将瞬间化作噬主的烘炉。
王府高层盖下的那一记血印,非但没有锁死顾渊,反而成了将整座大殿气运亲手送入绞索的引信。
主案上的退谱文书金光璀璨,表象威严肃穆,但那冥冥之中的因果细线,早已化作一根紧绷的黑索,另一端正牢牢握在殿尾那名枯槁青年的掌心之中。
顾渊微微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挡住他嘴角浮现的那抹冰冷弧度。
满堂宾客在笑,仙乐在奏,天骄在受万人敬仰,生父在俯瞰山河。
他们视他为随时可以踩死的蝼蚁。
顾渊拢在袖中的五指缓缓收拢,掌心内的极道魔煞如引信般死死扣住了虚空中的因果杀线,周身枯败的气机深处,一丝毁天灭地的暴虐魔威正蛰伏在骨髓的最边缘,只待正戏开锣,便要将这满堂权贵、这座万年王府,连皮带骨彻底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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