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没有直接去回春药铺。
他从王家护院手里抢回院子的消息,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半座青阳城。王虎是什么人?城东一霸,睚眦必报的主儿,家里养着十几个护院,据说还跟城外黑风寨的匪人有勾连。今日吃了亏,明天就能带更多人堵上门来。苏尘不傻,他知道光凭自己现在这点本事,打三五个护院还行,来十几个拿刀的,他照样得交代在院子里。
他得先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到屋里,苏尘把门从里面插死,窗户拿旧棉被堵了缝,盘腿往炕上一坐,闭眼内视。说是内视,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内视的法门,只是凭着感觉去“看”丹田里那团温热的气。让他意外的是,那团气比他想象的要清晰得多,不用费什么劲就能在意识里勾勒出它的轮廓,像是一团拇指大小的暖色光团,悬在小腹深处,缓缓旋转着,每转一圈就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试着用意念去引导这团气,让它顺着经脉走。
第一圈,堵。气流推到胸口的位置就散了,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苏尘皱着眉再试,这次他换了个思路,不去“推”那团气,而是想象自己正在呼——吸——,把丹田当作肺,把那团气当作空气,一呼一吸之间让气自己流动。这法子笨,却意外地管用。气流顺着他的呼吸节奏缓缓涌出丹田,沿着一条隐约可辨的路线往上走,过胸口、穿咽喉、走手臂,最后从掌心散出去。散了之后,丹田里的光团自动补充,像是被抽走了一瓢水,井底又涌上来一瓢。
苏尘反复试了七八次,越试越顺,越试越快。
到第九次的时候,他福至心灵,不再刻意去“引导”气流,而是把自己彻底放空,把丹田想象成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天地间的灵气像雨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汇入井中。这个念头刚成型,他身周的空气忽然轻轻一震。
他又看见了那些光点。
漫天的、细碎的、五颜六色的光点,从墙壁里、从地底下、从窗缝透进来的天光里涌出来,朝着他汇聚。丹田里那团光像是磁石,光点被吸过来,一碰到他的皮肤就融进去,顺着经脉汇入丹田,光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了一圈。
苏尘心里一动,睁开眼睛。
屋里一切如常,破炕、土墙、冷灶台,可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好像细了一层,指节上的老茧和冻疮正在脱落,露出底下白净的新皮。腿上摔断的地方彻底没了感觉,他捏了捏小腿骨,硬邦邦的,像是从来没断过。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院子里那口破了沿的水缸前,朝缸里看了一眼。
水面倒映出一张少年的脸,眉眼还是他自己的眉眼,可颧骨上常年挂着的菜色褪了不少,眼白清亮,瞳孔里隐约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苏尘眨了眨眼,金光没了,再看,还是黑的。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走到院角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条前。这石头是以前他爹从山上搬下来压咸菜缸的,苏尘以前搬都搬不动,使上吃奶的劲儿才能挪半寸。他蹲下身,双手扣住石条两侧,沉腰发力。
石条“呼”的一声被他举了起来。
苏尘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松手,石条轰然砸在地上,陷进泥里半尺深。他看着那块石头,又看看自己的手,心跳得飞快。
“这……这他娘的算什么?”他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他方才做的那些事,在修真界有个极正统的名字——引气入体。那些光点叫天地灵气,他引导灵气沿经脉运行的过程叫周天运转,丹田里那团光叫真气。能在十六岁引气入体,搁在正经的修真宗门里不算早,可也不算太晚。问题在于,他一个边陲小城的孤儿,没人教、没人指路,全凭自己瞎琢磨,居然在一夜之间就摸到了门槛,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多少得让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瞪掉眼珠子。
苏尘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肚子饿了。
这一回饿得厉害,比早上那阵饿得更凶,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消耗他的储备。他冲进灶房,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都翻出来——小半碗糙米、两根干瘪的葱、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咸肉皮——全扔进锅里煮了一锅乱炖,蹲在灶台边稀里哗啦吃了个精光。吃完之后打了个饱嗝,丹田里的光团微微一亮,像是也在打嗝。
苏尘抹了抹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得去找陈老丈了。
回春药铺在城西十字街口,苏尘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老丈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老花镜歪在一边,嘴角挂着半截口水丝。铜秤砣被苏尘推门的动静震得在台面上滚了一圈,老丈惊醒,迷迷糊糊地抬头,眯着眼看了苏尘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小子,你过来。”老丈摘了花镜,坐直身子,朝苏尘招手,语气不像平常那么懒散,“快点。”
苏尘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老丈上下左右打量了他半天,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苏尘感觉老丈的手指冰凉,像三根枯竹枝,在他脉搏上按了一会儿,老丈的脸色越来越古怪,最后松开手,从柜台底下摸出烟袋,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说话。
“你这两天,遇上什么事了?”
苏尘没有隐瞒,把自己坠崖、古玉发烫、体内出现热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老丈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这股热流是什么?”老丈终于开口。
“不知道。我管它叫气。”
“叫气也没错。”老丈把烟袋往柜台上一磕,“那玩意儿,修行中人叫它真气。你昨晚做的那些事,叫引气入体。你身上有了真气,就说明你踏上了修行的门槛。”
苏尘愣了一瞬,眼睛亮了起来。
老丈却话锋一转,泼了他一盆冷水:“别高兴太早。我年轻时候听那游方道人讲过,修行首先要有灵根。灵根分金木水火土五种,有单灵根、双灵根、三灵根、四灵根、五灵根。单灵根万中无一,是天之骄子;五灵根又叫杂灵根,最差劲,感应灵气的速度慢如老牛拉破车。大多数杂灵根修一辈子都突破不了炼气三重。”
他看了苏尘一眼:“而你这块古玉,我虽然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来路,但能帮你提纯灵气、加速修行,这就意味着——你的灵根,很可能不太行。古玉在补你的短板。”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问:“有没有办法知道我到底是什么灵根?”
“下月初三,灵溪宗要在青阳城设试炼点收徒。”老丈说,“到时候有测灵石,一摸就知道。你要是真想去,就去试试。杂灵根进灵溪宗虽然艰难,但灵溪宗的外门试炼看的不只是灵根,还要看毅力和根骨。你从小在山里跑,身子骨扎实,兴许有机会。”
苏尘点了点头。
他走出药铺的时候,天光大亮,街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路。他吸了一口初春微凉的空气,胸腔里那团真气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温温热热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灵溪宗。下月初三。还有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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