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破边、村落遭屠的消息传开,黑石镇彻底乱了。
官府传令战略撤退,前线吃紧,五万常驻守军已经奔赴驰援,满城百姓拖家带口、装车捆囊,没人愿意留下来直面兵祸。
满城仓皇逃难之际,黄家小院却静得冷清。
王老六满身风沙,一路狂奔撞开院门,抓着黄子豪的胳膊急得发颤:“子豪哥!快收拾东西、带上干粮,赶紧跑路!”
黄子豪立在斑驳土墙下,望着纷乱人潮与漫天黄沙,神色平静得异常。
“我不走。”
短短三字,让王老六当场僵住。
“不走?你疯了!”王老六又急又怕,“枣林村全村死绝,蛮族屠村从不留活口!万一兵锋抵镇,咱们根本挡不住!”
黄子豪抬眼望向沉沉边关,风沙吹乱额前碎发,语气沉稳笃定。
“我不是不怕死。”
“只是乱世无安处,逃无可逃。我打算参军,守边护家。”
王老六愣了两息,猛然咬牙挺胸:“行!你敢守家,我就敢陪你!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当兵我也当兵,你去哪我去哪!我力气大,能扛能拼,绝不拖你后腿!”
乱世千万人争相避死,唯独这憨直兄弟,愿弃生路、随他逆行。
黄子豪心中一暖,拍了拍他肩头:“别莽撞,先回家和你爹娘说清楚,征得他们同意再说。”
“放心!”王老六故作轻松一笑,转身奔回自家院子。
王家院内,磨刀声霍霍作响。
兵祸临头,镇上家家户户宰杀猪羊,腌肉存粮、分食邻里。连日操劳,素来硬朗的王屠户累得脊背佝偻,早已不复往日挺拔。
王老六磨磨蹭蹭凑上前,硬着头皮开口:“爹,我跟子豪哥约好了,明天报名参军,守家乡。”
磨刀声骤然骤停。
王屠户抬头死死盯着他,沉默三秒,猛地将寒光凛冽的杀猪刀狠狠剁在砧板上!
哐当一声,刀身入木,震颤不止。
“你说什么?当兵送死?”
“我是去守家!”
“守你个头!”王屠户怒火上涌,抬手就抽,“蛮子铁骑刀刀夺命!你一身蛮力不懂厮杀,去了就是填命!”
王老六抱着脑袋躲闪,依旧犟嘴:“子豪哥也去!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拼命!”
“他疯你也跟着疯?”王屠户又气又痛,“人家识字明理,入营有出路!你除了杀猪搬肉,上战场就是活靶子!”
“我能修城、扛粮、站岗!我有用!”
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王老六疼得蹦跳,却忽然不再躲闪。
他立在院心,风沙扑面,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的执拗:“爹,枣林村那么多普通人,老老实实过日子,说没就没了。他们也是爹娘、也是儿女,我只是想出一份力!”
王屠户高举的手掌,死死僵在半空。
小院死寂,唯有沙砾打墙,簌簌轻响。
良久,这位半生粗莽的屠户缓缓垂下手,蹲在磨刀石旁,骤然苍老数岁,嗓音沙哑:“你长大了,爹管不住你了,倒碗酒来。”
王老六慌忙端来烈酒。
王屠户仰头一饮而尽,盯着杀猪刀低声叹道:“你爷爷、我,世代杀猪养家,都是安分平民,难道这回要出息了。”
他起身,粗糙袖口粗鲁抹过儿子脸颊,藏着滚烫父爱。
“既然铁了心,就记住——进了军营,别给王家丢人!杀猪的手稳心狠,拿稳刀,蛮子来了,照样杀!”
王老六瞬间红了眼眶:“爹,你同意了?”
“同意个屁。”王屠户背过身,双肩微颤,压着哽咽,“爹只是拦不住你。天亮我就你娘跑路,你自己选的路,生死自求多福。”
……
夜色深沉,黄家小院油灯摇曳,彻夜未熄。
得知儿子决意从军,母亲吴氏没有哭闹阻拦。她默默翻出家中珍藏的厚实粗布,这本是留给黄子豪成年做新衣的料子。边城苦寒、军营风霜,她舍不得儿子穿破旧衣衫入营受冻、受人轻视。
整整一宿,油灯昏暗,银针穿梭不止。
粗布磨手,针尖屡屡刺破指尖,血珠渗出,她便轻轻含去,片刻不休。所有牵挂、疼爱与担忧,全都密密缝进衣料针脚里。
天微亮,破晓风凉,一件厚实平整、挡风耐磨的崭新粗布衣,终于成型。
清晨临行前,吴氏将新衣叠得整齐,塞进儿子包袱最内层,指尖细细抚平褶皱。她眼眶通红,强忍泪水,声音沙哑疲惫:“子豪,这件新衣娘连夜缝的,结实耐造。军营日日操练风吹日晒,衣裳端正,人才立得端正。”
她抬手轻轻理好他的衣襟,字字温柔沉重:“娘不懂家国大义,只懂骨肉连心。你一定要记住——报国可以拼命,绝不可以白白送命。衣裳破了能缝,你要是没了,娘这辈子就没盼头了。”
黄子豪喉间酸涩,重重点头:“娘,孩儿记住了,一定保重自身。”
天光大亮,城东官道人山人海。
车马连绵、风沙呼啸,无数百姓背井离乡、向东逃难。
此地一别,父母恩师远赴蜀中避祸,唯他独留危城,逆行守土。乱世飘摇,再见遥遥无期。
黄子豪整衣敛容,双膝重重跪地,额头叩在黄土路上,郑重叩首。
“爹、娘,孩儿不孝。乱世兵危,不能膝前尽孝。待他日山河安定,孩儿必亲往蜀中,接二老归乡。”
吴氏泪水汹涌,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颤抖着反复叮嘱:“一定要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黄老铁背对儿子,强忍酸涩,一言不发。
一旁的陈先生满心唏嘘,郑重许诺:“子豪放心,我必一路护你父母周全,平安抵蜀。边关凶险,你务必珍重性命。”
风沙烈烈,吹乱少年衣襟。
趁着众人收拾行装,黄老铁悄悄拽住儿子,从贴身衣襟摸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黝黑锈迹、坑洼斑驳的旧铁片。
铁片不起眼,入手却沉厚冰凉。
“子豪。”黄老铁嗓音低沉愧疚,“爹没本事,让你们娘俩苦了半辈子。这是祖上传下的旧物,你贴身藏好,寸步不离。爹不求你立功杀敌,只求它护你乱世平安。”
黄子豪紧攥沉铁,郑重应声:“爹,孩儿谨记,终生不离。”
车马缓缓启动,渐渐远去。
母亲扒在车帘边,泪眼婆娑,不停挥手,目光死死凝在他身上。
黄子豪立在风沙路口,静静目送家人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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