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家人与恩师，黄子豪没了后顾之忧，漫天的风沙依旧刮个不停，吹得整条大街沙土飞扬，视线都变得模糊。
黄子豪站在路口，静静看着远方的人流彻底消失在风沙尽头。
心里的酸涩和不舍慢慢压了下去，剩下的只有一片坚定。
自己选择的路再苦再难都要走下去，从今往后，没有退路，留在家乡，当兵守边为报效国家尽一份力。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压下所有别离情绪，转头快步朝着黑石镇中心走去。
街口的老槐树下，王老六已经早早等着了。
这小子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睛通红，明显刚跟父母哭过一场。但他站得笔直，没有半点退缩的样子。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不用问，彼此都懂。
相熟的同龄人都图安稳，就他们两个傻子，偏偏逆流而行，执意要留下来当兵。
简单对视一眼，两人并肩，朝着镇衙大门走去；好兄弟，一辈子。
此刻的黑石镇衙门前，早已挤得人山人海，热闹得不像话。
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青壮年汉子，黑压压一片，人声嘈杂。
不光是黑石镇本地的，周边各个村子、甚至邻县消息灵通的青壮，全都陆陆续续的赶过来，络绎不绝，毕竟这可是个好机会。
所有人目的都一模一样——参军混粮，求一条安稳活路。
现在边关大乱，田地荒了、生意停了，家家户户缺粮缺钱。普通老百姓乱世之中活不下去，官府征兵管吃管住、还发军饷，就是最好的出路。
绝大多数人心里就一个想法：
混军粮、混军饷、混日子，能活一天是一天，运气好还能光宗耀祖。
大靖王朝这次征召的，是边境十万预备役，规矩极严，是沿用多年的老制度。
朝廷真正的百万精锐主力，全部坐镇腹地重镇，是用来决战破敌、驰援王朝各方的尖刀，不会做那些繁琐的杂事。
而边境各个小城、关卡、防线缺口，就需要预备役的青壮顶上去填补空缺。
预备役士兵，不上正面主战场，不跟敌人精锐硬碰硬。
日常任务就是守城巡逻、修补破损城墙、搬运粮草物资、驻守关卡路口，偶尔收拾战场、收敛尸骨。
活儿累、杂，但是安全。
这也是所有人挤破头都想入伍的原因。
只要进了预备役中军，基本等于远离死战，管吃管穿，乱世里相当于拿了一张保命铁牌，运气好立点小功，攒点军功，比在家饿死、逃难累死强一百倍。
但想要混这口安稳饭，门槛并不低。
官府征兵筛查极严，层层筛选、宁缺毋滥，绝不乱收。
第一道查户籍，必须是本地在册百姓，杜绝流民、奸细混进军营捣乱。
第二道查身体，但凡体弱、残疾、暗疾、扛不住劳累的，直接淘汰。
第三道查品行，地痞无赖、偷鸡摸狗、游手好闲的混混，一律不收。
能留下来的，基本都是老实本分、身强力壮的儿郎。
衙门口两张长桌并排摆放，两名官府文书端坐桌前，分工明确。
左边文书只管登记，姓名、年龄、户籍、丁口、身体状况，一一记录在册。
右边文书负责审核定兵种、发竹牌，决定新兵去向。
全场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目标——分到中军守城队。
中军最稳、最安全、死伤最少、日子最安逸，是所有人争抢的香饽饽。
队伍慢慢往前挪，很快轮到前面一个壮汉。
文书抬头随口问话：“家中几口人？”
壮汉老实回答：“五口。”
“多大年纪，为什么当兵？”
汉子直言不讳，一点不遮掩：“二十三，家里穷，人口多，我饭量大，过来当兵吃粮，混口饭吃。”
这话，也是在场九成九新兵的真实心声。
没有家国大义，只有乱世谋生。
文书见他体格结实、户籍清白、老实本分，随手落笔，递出一块竹牌。
“合格，入预备营伙房，一旁候命。”
汉子拿到牌子，当场松了一大口气，笑得合不拢嘴，老老实实退到队伍后方。
下一个，就是王老六。
王老六个子壮实、膀大腰圆，常年跟着杀猪干力气活，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心性憨厚老实，没任何劣迹。
简单问话登记过后，文书看他力气足、能干重活，直接划入伙房辎重队。
不用站岗拼命，只管搬粮打杂，是大军里最安稳的差事。
王老六捏着竹牌，心里彻底踏实，咧着嘴傻笑，总算不用担惊受怕了。
最后，轮到黄子豪。
他身姿挺拔、面色沉稳，看着比一众粗莽汉子干净精神太多。
文书例行公事问话：“年龄、户籍、家中丁口、有无旧伤隐疾？”
黄子豪一一清晰应答，信息干净、没有任何问题。
左边文书快速登记完毕，将名册递到右边审核文书手中。
就在这一刻，不对劲的地方来了。
右边文书翻看名册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奇怪地反复对照纸面名册和旁边一本隐秘暗册，抬眼深深打量了黄子豪好几遍。
前面所有人都是看一眼，简单核查，唯独黄子豪，被他刻意滞留、反复核查。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漠，没有多问一句话，直接蘸墨落笔，刷刷写下字样，将竹牌递了过来。
黄子豪接过竹牌，跟着人流走出十几步。
低头一眼，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身边好多新兵的竹牌，清一色写着五个字：预备营·中军。
安稳、保命、混粮、混日子。
他手里这一块，字迹冰冷刺眼——
预备营·斥候
旁边的王老六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傻乎乎挠头：“斥候？听着像是到处转转巡查的轻松活？比我搬粮还自在啊，子豪哥你运气可以啊！”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刚入伍的新兵脸色骤然一变。
他满脸复杂地看着黄子豪，眼神里有震惊、有钦佩，还有一丝隐晦的惋惜。
他压低声音，凑到耳边小声提醒：
“兄弟，你不懂行情。斥候是所有人躲着走的危险差事！”
“整个预备营，最苦、最累、最危险、可能死人的地方就是斥候队！”
“别人守城混粮，你们要出城探路、查敌情、追游骑、探险境！哪怕是预备营，也需要出城训练。”
“你也不像是猎户之类的有独特本领……你大概率是被人针对了！”
一句话，彻底点醒了黄子豪。
他瞬间彻底想通了。
没有什么运气不好，也没有什么因材定岗。
黄子豪死死攥紧手中竹牌，指节用力发白，心底一片冰凉。
他本来的想法很简单，求留在故土，尽一份本心。
可世道从来都是不公，小人难防。
既然别人刻意逼他走险路、逼他入危局，那他便坦然接着。
别人想让他送死，他偏要活下来。
他的铁血戍边路，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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