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涌出来的黑雾还在翻滚,地上烧剩的焦灰被风一卷,满天都是。
沈清和甩了甩手腕,指尖还留着符纸烧过的灼烫余热。几张火符放倒一大片干尸,可黑雾没退,田埂上的泥还在鼓。
周玄跌跌撞撞从尸堆里挣出来。道袍撕得稀烂,胳膊上盘着一圈乌青淤痕,握桃木剑的手止不住抖。他盯着沈清和,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路口两个捕快,刀攥得死紧,脚像钉在地上。年长的赵虎还在硬撑,旁边年轻的小石头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沈清和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心底已经在骂娘。包袱角那根黑丝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一股股阴冷寒气顺着布缝往袖子里钻。黑山那东西,算是把他死死锁上了。
刚才那几把火符已经够扎眼。再掏高阶符箓,气息藏不住。压箱底的本事更别想,旁边这么多外人看着,一旦露出来,往后别想踏踏实实闲逛吃小吃,龙虎山那帮师长能满天下撵他回去接班。
西边山道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落叶上,沙沙轻响,步子稳得很,不是干尸那种拖拖拉拉的动静。
几个人齐刷刷转头。林子里走出个青衫年轻人,头上束着儒巾,腰间悬着竹书筒,一截笔杆从筒口露出来。他瞧见满地残尸和翻涌的黑雾,脸上没什么反应,脚步不停,径直往这边走。
周玄看见只是个文弱书生,扯着嗓子喊:“公子快退!此地邪物作乱,不是读书人该掺和的地方!”
青衫人没听劝,走到黑雾漫过来的边界才停下。
沈清和眯眼打量他。看着像个游学的书生,身上却裹着一层温润内敛的气,修为不低。
青衫人抬手,从书筒抽出那支毛笔。没砚台研墨,笔尖凌空一点,金蒙蒙的光韵凝在笔锋上。数道金墨流光飞出去,没有震耳的爆响,丝丝缕缕缠上还在挣扎的残尸。被墨光裹住的干尸动作慢下来,皮肉上的黑气被扯走,嘶吼哑了下去。
沈清和瞧在眼里。这人不靠一下轰碎,是慢慢啃掉邪祟的根。余下几具残尸消停,青衫人笔尖朝地面虚划一道,几道淡金色纹路落进土里。地里咕嘟咕嘟冒黑雾的势头,当场弱了大半。
青衫人侧过头看向沈清和。
“方才你出手退敌,本事不差。先前为何装作一个吓得手足无措的过路之人?”
沈清和心里咯噔一下。得,装路人被当场戳穿。
他挠了挠脸颊,嬉皮笑脸半点不收:“兄台眼神也太毒了。我身上也就揣了几张家传护身符,碰碰运气罢了。本来就是四处闲逛游山玩水,谁能想到倒了血霉,撞上这档子糟心事。”
“有些祸,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青衫人语调平平。
“道理我哪能不懂,可小命就一条啊。”沈清和摊开两手,一脸苦相,“硬扎进黑山那龙潭虎穴,万一交代在这儿,我下山吃遍四方小吃的念想找谁兑现去?要我说,咱们先回县城,多凑些人手再来,人多动手心里也踏实。”
青衫人没松口:“黑山妖气一天比一天凶。等我们回去调集人手,又不知道要多赔上多少无辜百姓。这事耗不起。”
沈清和眉头一皱,正要接着掰扯。西边深山里,一声狂暴的咆哮猛地砸下来。
包袱角的黑丝狠狠一颤,细细的暗红纹路顺着丝线往上爬。铺天盖地的黑气像涨潮的大水,从山口往外漫,周遭空气一下子冷得钻骨头。
周玄脸色刷白,踉跄退了两步,喘着粗气自报家门:“在下周玄,受县衙托付在此镇邪!山里那东西,怕是要亲自出来了!”
赵虎高声喝喊:“小石头,死守住路口!绝不能让邪祟绕去县城害人!”
小石头牙齿打颤,横刀挡在道口:“晓得,赵头!”
沈清和低头瞅着那根几乎发烫的黑丝,满心无语。自己不过蹲茶摊听了段八卦,招谁惹谁了,这邪祟怎么就咬死他不放。
他抬眼看向旁边的青衫书生,随口一问:“说了半天,还没请教兄台名号?”
青衫人握住毛笔,稍稍一顿:“在外游历只用化名,叫我苏令言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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