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是清浦上游的一座小镇，北边靠着矿山，南边临河。山脚下的矿坊已有些年头，镇上的人除了种地，也有不少在坊里做工。烧炼好的矿料从渡口装船，送去清浦，再换回粮布和日用之物。
许照就在镇西长大，今年十七岁，跟着坊里的江伯年学木工。父亲不在以后，家中只剩母亲周素和妹妹许禾，母亲替人做针线，他在矿坊挣些工钱，日子虽不宽裕，倒也还能过下去。
江伯年待他不薄，只是教手艺严，做错的东西从不许拿去交差。许照刚去时挨过不少训，如今已能独自量尺寸、修些简单的木架，越发盼着早日学成。到时候多接几桩活，母亲也就不必夜夜熬着了。
这天早晨，他吃过饭，刚拿起尺袋，周素便叫住了他。
“换上再走，袖口补好了。”
衣裳放在桌边。许照拿起来，见针线包还敞着，灯盏里的油也烧干了，不由问母亲昨晚缝到了什么时候。
“没多晚。”
“我起来喝水的时候，娘还在缝。”许禾在门口插嘴。
周素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便低头穿鞋，嘴角却还翘着。许照知道母亲又熬了夜，想劝两句，门外正好有人来取衣裳，周素应声出去，话便没说成。
他换好衣服，将尺袋系在腰间。桌上另外还有两件没做完的活，其中一件是陈婶托来的，要给在清浦做事的儿子送去。许照昨日也帮着挑过线，知道人家等着用，母亲不会轻易放下。
等周素回来，他只说晚上早些回，替她把余下的线分好。
“你先顾着吃饭。”周素说，“昨日又过了饭点才回来。”
许照答应着出了门，许禾却跟了出来，把一张纸塞给他。
“哥，回来教我这几个字。”
“昨天的记住了？”
“记住了，不信你问。”
许照正要问，小姑娘又道：“晚上问，你不是要做工去吗？”
他被逗笑了，展开纸看了看。那几个字写得不大规整，其中一个少了笔画，他也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许禾见他指着那个字，立刻解释，是照陈婶包东西的纸抄的，原来就长这样。
“我拿去问问师父。”
“那你别弄丢了。”
许照将纸收进袋里。小姑娘跟到巷口才停，见他回头，便又朝尺袋指了指，生怕哥哥把这件事忘了。
昨夜落过雨，街上有些泥泞。送炭的车从渡口上来，堵住半条路，几个赶早工的人端着饭碗站在路边，等车过去才往矿坊走。许照与他们一道穿过两条街，到了木棚，江伯年已在等他。
师父接过他昨晚画的图，先看了尺寸，又问架子摆在哪里。许照指给他看，江伯年便拿笔圈了一处。
“这里留宽些。人推着车过来，总不能叫人绕一大圈。”
许照重新记下，两人便往东炉去，要在新料全送到以前把位置量好。走到棚外，江伯年看见他袋里露出的纸角，问是不是还有一张图，许照这才想起妹妹托的事。
“她说准没抄错。”
江伯年在纸上指了一处，笑道：“这里少了一横。回去告诉她。”
许照收好纸，心里也觉得好笑。他想等这桩活交了钱，给妹妹买几张新纸，不让她再到处找别人用过的。至于自己看中的那把刨刀，晚些买也不妨。
东炉外已经来了几辆料车，工人正把筐里的碎矿卸到侧台上。炉里风箱作响，说话得抬高声音，江伯年叫许照先在门边等，自己过去看料堆挡住的那一段路。
许照刚停下，忽然看见沟对面的一根铁闩动了。
那东西先是一晃，随后竟离地而起，越过排水沟，落在一个灰衣人手中。许照怔怔望着，直到对方将铁闩交给守门的老葛，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往前走了两步。
他听说过修士的本事，却从未这样近地看过。
灰衣人留意到他，问他找谁。许照正要答，江伯年已经回来，叫了声岑先生，又向许照说，这是坊里请来验看灵料的岑松年。
“方才那铁闩，是您取过来的？”许照忍不住问。
岑松年点头，见他仍盯着沟边，笑着叫他看脚下，别踩进水里。许照低头，才发现自己的鞋尖已到了沟沿，有些不好意思地退了半步。
岑松年没再逗他，提起放在石上的食盒，正要往炉门走，里头忽然传出一声木头断裂的响动。
江伯年猛地转头。
“停料！”
话还没传进去，侧台上半边料斗已塌了下来，碎矿顺着歪斜的斗沿滚落。工人纷纷往外退，一辆空车横在门口，后面的人急着推，轮子却越卡越紧。
许照贴着门边，伸手托住车把，叫推车的人先往后退。那人只顾看里面，没听清，他便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指给他看卡住的车轮。
两人一起挪开空车，门口这才让出一条路。
灰尘扑得人睁不开眼。许照捂着鼻子往里看，听见有人喊，杜禾生还在下面。
杜禾生就伏在倒下的横木旁，腿被挤在木头与台边之间，试了几次也抽不出来。许照认识他，平日一起做活，这人总爱笑话自己量尺寸太慢，今日却疼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许照心里一急，抬脚便想过去。江伯年一把拉住他，让他抬头。
料斗另一端仍挂在半空，铁索绷得笔直。几块碎矿滑下来，砸在杜禾生身后的地上，其中一块弹起，擦过他的肩。
许照顿时不敢再往前。
江伯年叫人取撬杆，自己从侧面绕过去。那边原有一条过人的窄路，已被折下来的木栏挡住，许照跟着过去，想把木栏拖开，扯了两下，却被上头的长钉勾住。
墙边靠着斧头，他拿起来，朝相连的地方劈去。
第一下没劈断，钉尖却擦破了手。许照疼得一缩，险些松开斧柄。他见直接扯不开，便退开半步，将木栏的一头踩稳，第二斧落下，那一段木头终于断了。
他拖着断栏往外走，给取撬杆的人让开路。
两根撬杆送到横木下面，江伯年扶着杜禾生，叫他别乱挣，等木头抬起来再动。许照从侧面蹲过去，抓住杜禾生伸来的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
木头抬高少许，裤腿却还挂着。江伯年低头去扯，许照不敢只顾用力，紧盯着师父的手，等他叫拉，才往后挪。
就在这时，滚落的矿料里亮起一道青光。
那一处挨着烧红的炉渣，起初只有细细的一线，转眼便窜起火来，连旁边的绳索也烧卷了。热浪迎面扑来，许照本能地闭了一下眼，握住杜禾生的手却没敢松。
岑松年抢到了前头。
他左腕的铜环亮起，青火像撞上了什么，在半空卷成一片弧光。许照看不清其中的变化，只听见岑松年催他们快退，声音比方才在门外时急了许多。
两根撬杆再次压下，横木终于抬高。江伯年扯开裤腿，旁边又有一名工人托住杜禾生的肩。许照跟着往后退，脚下一滑，两人一同跌坐在地上，好在那条腿总算抽出来了。
“起来，出去！”
师父将他拉起。许照扶着杜禾生，沿刚才清开的窄路往门边走。碎矿在脚底打滑，杜禾生又不敢落脚，他半边身子都压着人，只能贴墙挪动。
到了门口，外头有人接手，许照这才松开胳膊。
他回头去看，岑松年仍站在火前，衣袖已烧穿了一处。江伯年让他留在外面，自己又折回去帮忙。许照想跟，腿却忽然发软，只得扶住廊柱，看着师父的背影没入灰里。
杜禾生被放到门板上，额上全是冷汗。有人去请郎中，有人赶去杜家报信，许照站了片刻，才发觉掌上的血正往下滴。
方才在里面，他只想着赶快把人拉出来，此时一停，心里才慢慢生出怕意。
若不是师父拽住自己，那个还挂在上头的料斗，就在他头顶。更何况后来还有火。他看见岑松年出手以前，甚至不知道那样的青火会从一堆矿料里烧出来。
不多时，江伯年扶着岑松年出了炉门。
灰衣人坐到廊下，铜环上多出一块乌痕，手指仍在发抖。许照给他端来水，碗递到近处，见他抬手吃力，便搁在旁边，没再追问方才的法术。
管事鲁怀谷也赶到了。他先叫人拿药钱，随后去看坍塌的支座。这批货原定今日送走，渡口的船还等着，他问江伯年能不能先收拾一处继续用，江伯年便把断木翻给他看。
铁箍下面的木头，已经黑了一层。
鲁怀谷蹲下看了半晌，起身叫人停炉，另一侧也拆开查。来提货的人在门外等他，他出去解释，许照隔着廊柱听见对方埋怨误了行期。
杜禾生的妻子跟着郎中一起来了，进门便要往丈夫身边扑。有人拦了她一下，让她别碰伤腿，她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捂住了嘴。
杜禾生倒还清醒，叫她别哭，又朝许照招了招手。
“多谢你了。”
许照摇头，说是大家一同拉的。杜禾生看见他手上的血，让他也去包扎。许照这才想起自己的伤，低头时，发现尺袋也扯破了，妹妹那张纸露出一角。
他把纸收好，跟着郎中去了旁边的小屋。
伤口不深，洗净上药便包起来了。许照出来时，东炉门口已不再进人，几个工人正搬走挡路的料筐。岑松年还没离开，站在一堆烧黑的矿渣旁，让老葛取来一只瓦罐。
许照看见他从灰里夹起一截残片。那东西不像矿石，边上有细纹，被放进罐中时，还闪了一下微光。
岑松年叫人将这一堆另放，不许再往炉里送。老葛问是不是掺了不该烧的东西，他说得再看，先把送料的账找来。
许照没有凑过去碰那只罐。
他望着岑松年腕上的铜环，想起自己在热浪里几乎睁不开眼时，那个人站到了所有人前面。师父教他的手艺能让他做工、养家，他从前觉得，有这些已经很好。
今日过后，他却很难再像从前那样想了。
岑松年转过身，见他还站在那里，问他是不是有话要说。
许照点头，先看了一眼师父，又望回去。
“先生，您这些本事，我能不能学？”
岑松年没有立即答，问他识不识字。听见许照说识得，才告诉他，明晚可以到北巷来找自己。
许照应下，心里一下踏实了许多。
江伯年把收好的工具交给旁人，让他先回家，说坊里出了事，镇上很快便会知道，别让母亲听了闲话再跑来找。许照接过自己的尺袋，出门时又摸了摸里面的纸。
那个字少了一横，他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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