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回到家时,周素正要出门。
她已听见矿坊出了事,连围裙也没来得及解,看见儿子走进院子,先松了口气,随即又瞧见他裹着的手。
“怎么伤的?”
“钉子划了一下,已经上过药了。”
周素拉他到门边,借着亮处看了看布上洇出的血迹,问他还伤着哪里。许照说没有,她仍不放心,直到他转过身让她看过,才放开手。
许禾没像往常那样凑上来问东问西,只站在旁边盯着他的手。许照从尺袋里取出那张纸,告诉她,师父说那个字少了一横。
“哪儿?”
他用左手指给她看。小姑娘凑近了些,看完又抬头问:“哥,还疼不疼?”
“碰着才疼。你别扯它。”
许禾立即把手背到了身后。
午后他将矿坊的事说了一遍。周素听到杜禾生被压住时,手里的针停了许久,后来知道人已抬去治伤,才低声念了句好。许照没有细说火扑过来时有多险,只说岑先生救了人,自己想跟他学些本事。
周素原以为他是一时羡慕,听见岑松年已约了见面,才知道儿子是认真的。
“往后还在坊里做活么?”
“做。师父那里,我也不会耽搁。”
她没再拦,只让他问清要花多少钱。许照应了,晚上躺下,想起那只托住青火的铜环,又想起岑松年抖得端不稳水碗的手。他过去听人讲修士,仿佛只要会了法术,便什么都不必怕。可岑先生从炉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直到许禾在隔壁睡熟,他才渐渐合眼。
第二天傍晚,许照到了北巷。
这里比沿河的街市清静,几户人家的菜畦一直种到院墙外。岑松年住在巷尾,院门半开,里头有人搬凳子。许照敲门进去,看见一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青年正将几块砖垫在桌脚下。
“找先生?等一会儿,他去看杜禾生了。”
青年自称窦平,在南街做瓦工,也跟岑松年学过一阵。他指了指桌边,让许照坐,自己继续修那张摇晃的桌子。
许照看出不是桌腿短,而是接榫处松了,便问他要了块薄木片。伤手还不便用力,他扶住桌边,让窦平将木片敲进去,试着推了推,桌子不再晃了。
窦平将那几块砖搬走,笑道:“早知道等你来,我搬什么砖。”
两人说了几句,许照才知道他来借尺。他家将要修屋,说亲的那户人家过些日子来相看,几处漏雨的地方总得先补好。说到这里,窦平看见门外有人经过,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八字还没一撇,别往外说。
许照笑着答应。
岑松年回来时带着一包药,右袖换过了,左腕却空着。窦平接过尺,问了声杜禾生的伤,得知骨头没断,养些时日能走,便赶着去还邻人的梯子了。
许照起身行礼。岑松年叫他不必拘束,进屋拿了本薄册,翻到中间,让他念其中几行。
字倒认得,只是几个字连起来,许照便不大明白。岑松年听完,问了他的年纪,又搭住他未受伤的手腕。片刻后,一缕凉意沿着手臂缓缓上行,许照忍不住低头去看。
“坐着别动。”
那股凉意很快散了。岑松年收回手,将册子放到他面前。
“可以试试。”
许照心中一喜,忙问什么时候能学。岑松年说自己月底要往清浦去一趟,走以前,足够把引气的法门教给他。
至于学资,是二百钱。修炼时用的薄灵砂,二十钱一份。
许照原本放在册子上的手停住了。他攒的钱够付学资,却没剩下多少,若以后还要常买灵砂,那把刨刀便买不成了。
岑松年见他不说话,也没催。他将桌上的药分作两份,其中一份另包起来,预备送到杜家。
许照看着那本册子,问:“不用灵砂,也能练么?”
“能。只是这镇上的灵气薄,费工夫。”
“那我先买一份。”
岑松年抬眼看他:“想好了?”
许照点头。他不是没有舍不得,可那天火烧起来,自己只能抓住杜禾生的手往外拖。若岑先生没来,后来会怎样,他不愿再想。
回去同母亲商量过,许照便决定学下去。
次日江伯年也问起了这件事。许照怕师父觉得自己不肯好好学木工,说完要去北巷,便又说手里的架图明早就能画好。江伯年听出他的意思,叫他把图拿来,指了两处要改的地方,照旧让他回去重画。
“岑先生肯教,你就好好学。这里的活也不能糊弄。”
许照答应得很快。江伯年看了一眼他的手,让他这些日子少握重东西,别把伤口又挣开。
东炉已开始重修,拆下来的旧木堆在棚后。许照经过时,见师父正同鲁怀谷商量要换哪几根,便停下听了片刻。几处外头看着完好的木料,扒开铁箍后才露出里面的焦痕。江伯年把这些地方一一指给他看,叫他记着,往后巡看不能只看露在外头的一面。
许照伸手摸了摸,木屑落在指间。他记起出事以前,也曾从这些支木旁走过,那时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杜禾生暂时做不了工,坊里将药钱出了,他妻子每日还要送饭、照看。许照抽空去过一次,带了妹妹帮着洗的几个梨。杜禾生靠在床上,见他来了,嘴上还说早就不疼了。他妻子端药进门,问是谁半夜疼得直哼哼,杜禾生便不吭声了。
许照出来以后,没再磨蹭,当晚便把该改的图画好,又数了一遍攒下的钱。
第三日晚,他带着钱去了北巷。
岑松年没有收他作亲传弟子,只将一册《养息诀》借给他抄,教他辨认行气的几处位置。许照这才知道,引入一缕灵气与真正踏进凝气境,原来还有段距离。前者偶尔便能做到,后者却须让灵气在体内留得住,日后法术的强弱、可用多久,都离不开这点根本。
他听得仔细,不明白的地方便问。岑松年说到后来,见他仍直挺挺坐着,不禁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放松些,肩都耸起来了。”
许照自己也笑了,依言松开肩背。
最初几夜,他并没觉出什么。
岑松年不许他凭着想象乱引,只教他先将呼吸调匀。许照白日照常做活,晚上抄书、练习,怕吵到母亲和妹妹,便把小凳搬到自己屋里。那包灵砂只有薄薄一层,他照教过的分量取用,练完总要将纸口包好。
到第九日,手上的伤已收口,他终于觉出掌心有一点异样。
并不热,也不疼,像有一缕凉意停在皮肉下面。他一高兴,呼吸乱了,那感觉随即散去。许照不敢就此认定自己练成,隔日晚又试了一回,待那缕凉意重新出现,才急急去了北巷。
这次岑松年就坐在旁边看着。
许照用了比在家里更久的工夫,总怕它不来,反而越等越乱。后来院外有人叫门,岑松年起身出去,他不必再想着先生正看自己,心绪倒渐渐稳了下来。
等岑松年送走来人,那一点凉意已从掌心挪到了腕边。
“就是它。”
许照睁开眼,脸上藏不住喜色。
岑松年也笑了,让他歇一会儿,别急着再练。许照在院里走了两圈,才发觉自己两条腿都坐麻了。他扶着门框,忍着又酸又痒的滋味,心里却快活得很。
他真的能修炼。
往后再听别人说起修士,他总算不只是站在一旁听的人了。
又过了些日子,那缕灵气能多留片刻,岑松年便教他试着摄取轻物。院里没有铁闩,只有一根放在桌上的针。许照起先觉得容易,试过才知,灵气一离开手指便散了,针连动也不动。
岑松年替他将针拿近些,叫他别一上来就想着隔着沟取东西。
他练了几日,最初只是针尖转向,后来才将整根针挪过半寸。到第三回,额上已见了汗,针也不再听使唤。
这些小小的变化,他自己记得极清楚。
某天吃过晚饭,周素在桌边做活,许照看见那枚针落在针线包旁,忽然起了心思。他让母亲将手移开,伸出两指,缓缓一引,针从桌上滑过来,停在他手边。
周素怔了一下。
许禾却没瞧见,听见母亲说针动了,急得绕到哥哥这一边,非要再看一回。许照歇了片刻,又试给她看,小姑娘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睛一直跟着针走,连嘴都忘了闭。
“还能拿别的吗?”
“重的不成。”
她想了想,跑去拿了一小截线头。
这回许照倒没能办成。线软,又轻,气一散便飘了方向,许禾看着它从桌边落下,赶忙捡回来,说这个不好,还是拿针。
周素被逗得笑起来,叫她别再缠着哥哥。许照收了手,母亲将那枚针拈回去,重新穿上线,又看了他一眼。
许照见她又要去取下一件衣裳,便将自己抄好的册子拿来,问其中一个字怎样念。周素认得的字不多,这个却恰好认得,告诉了他,还往下看了两行。许禾也把脑袋挤过来,指着一个方才学过的字说自己会。
三个人看了好一会儿,衣裳还放在凳上。后来周素看了看天色,说余下的活明日再做,许照便替她收起了针线。
岑松年月底去清浦,出门前又教了许照一个护住手掌的小法门。灵气聚在掌上,能挡些刮擦,撑得并不久。先生拿一片粗木试给他看,又换了尖锥,让他看清两者的差别。许照自然不会拿自己的手去试锥尖,只将木片带回,闲时照着练。
临行那天,镇外祝家的邻人捎信来,说老人前几日扭了脚,托岑松年带些药。岑松年赶着上船,便将包好的药交给许照,请他跑这一趟。
祝家在镇北,靠一片背风的坡地,屋前屋后种的都不是庄稼。许照从小便听人说祝老头会养药草,却很少走到这里。到了篱门外,他先闻见晒药的味道,再听见屋里有客人。
一个穿短褂的***在门口,手中捏着钱袋,正朝园里指。
“苗和这株一并给我,钱我再添。”
“那株不卖。”老人说。
许照停在门外,没有立即进去。几步外的土畦中,一株矮树单独立着,旁边才是成排的小苗。他不认得是什么,只看见那些新枝都用细绳扶着,显然费了不少心。
男人又劝了两句,老人仍不松口,便将钱袋收起,说先把谈好的小苗定下来。他转身出门时看了许照一眼,问是不是也来买苗的。
“送药。”
许照将药包提给他看。
对方没再问,沿着坡路下去了。老人扶着门框招呼许照进去,右脚还肿着,拄的竹杖却已在底下裂开了一道口。
许照接过他手中的竹杖,蹲下来看了看。
“这根别再用了。我给您换一根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