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出水窟时,贺平已经在山下等着了。
石桌上的落叶被扫到一边,两颗木丸摆在桌角。贺平卷着袖子,正替一个卖饼的老妇抬炉子。那炉子底下垫的石头歪了,老妇怕把饼扣进火里,一只手护着锅,嘴里还不停地叫他慢些。
许照过去搭了把手,等炉子放稳,老妇给两人各塞了半张饼,说刚出锅的,别嫌少。
贺平也不推,拿着便吃。
“你今日练得如何?”他问。
“比昨日顺些。”
“那就好。歇一会儿,我可不让你。”
许照笑着应下,把短剑放在身旁。他并不怕对方不让,反倒怕贺平因为自己刚从窟里出来,处处留手,那便没什么意思了。
今日仍争铃,只是铃换成了两枚立在桌上的铜钱。
第一回,许照输了。
贺平一见他往下沉丸,便不再跟着压,而是提前退到铜钱旁。许照想绕过去,对方的丸子却贴着钱沿横来,将他那一点已经送老的气撞散。他仓促回收,木丸落在桌上,滚到脚边。
许照弯腰拾起,指腹搓掉沾上的泥,没有立即再起手。
那一下并不重。
贺平已知道他惯于从哪里绕,根本没再给他借势的机会。争铃时最后赢的那一招,换到今日,竟像自己先把路指给了别人。
“再来。”许照说。
第二回他不往下压了。
木丸从桌上提起,送到半途,忽然停住。贺平也收了一点,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各自守着自己身后的铜钱。风把炉子里的烟吹过来,许照眯了眯眼,手中的气却没有断。
这回他不急着赢,只想试清楚,自己能在这里停多久。
贺平先动。
两颗丸子接连撞了三下,轻响挨得很近。许照接住前两下,第三下没有硬挡,侧让一点,随即把木丸推回原处。贺平本想趁他退时抢过去,见路又被封住,只得重新收回。
许照的掌心仍很稳。
他这才觉出水窟里多积下的那一股气,不只让铁片提得久些。过去每碰一次,他都要匆忙再补,如今留在外头的气散了,体内还有余力,接得上,也来得及换路。
可他最后仍输了。
贺平把丸子从他上方送过去,许照回拦慢了半拍。铜钱倒下时,他先愣了一下,随后自己笑了。
“方才只顾着看自己能撑多久。”
“我看出来了。你不进,我便进。”
贺平伸手将铜钱扶好,又把位置往外挪了一点,让两人重新试。后来陆寻舟也来了,三人轮换着练,谁败了便到旁边坐着,看另外两个如何出手。贺平不愿总守,陆寻舟不肯再被逼到退无可退,许照也渐渐不再只等一个钻过去的空当。
天色暗下来以前,许照终于赢回了一次。
这次没有旁人判先后。他的丸子已将铜钱推倒,贺平那一颗才从后边追来,轻轻碰在桌沿上。
许照收住手,胸口还在起伏,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贺平看着倒下的铜钱,也笑了。他取过桌边的水囊,先递给许照,说下回还来,不必每次都等院里分名额。
卖饼的老妇正在收摊,三人帮她将炉口盖好。老妇看他们磨了半日,不免好奇,问用那丸子究竟能做什么。
“练好了,隔着桌子拿你的饼。”陆寻舟说。
老妇瞪了他一眼:“你敢少一个钱试试。”
陆寻舟连忙笑着认错,从怀里掏钱,买下剩的几块,分给许照与贺平。贺平拿了两块,说家里还有个侄儿,自己若空着手回去,孩子又要翻他的袖子。
说到家里,他便没有再逗留,拿布把饼包好,先往港边去了。
第三日,许照用完了最后一次入窟的时辰。
木签交回申伯手里时,他仍有些不舍。老人将木签挂到檐下的钩上,照旧在簿里记了一笔,旁边的杜姓青年则把欠的鱼钩拿出来,还多带了一小把,口里说父亲已经去谈泊位了。
申伯挑出原先那只,其余的让他带回去。
“留着吧,风大时容易丢。”
许照站在旁边等喝了水,才同老人道别。出门以后,他回头望了一眼。申伯已经挪到背阳处,低头替鱼钩穿线,没有再朝他们这边看。
接下来的日子,许照没有马上再去争别的。
他将奖励的净灵砂带回住处,白日听授术,傍晚与陆寻舟、贺平试手。容芷送来的几件木座都不难修,做完这一回,他便告诉她,近些日子先不接新的了。容芷看了看他的脸色,问是不是要静修,见他点头,便把还没拿出来的一只木匣重新收好。
“我找巷尾那家做。若他修得不妥,等你得闲再说。”
她没有硬把东西留下。临走时倒问了一句,修行时怕不怕人敲门,自己以后若来找陆寻舟,便在院外叫。
许照谢过她,进屋将桌面清出来。
木屑倒掉,尺袋收好,床边只留养息的册子和那一包灵砂。他以前总觉得,有活便该先做,钱进了手才算自己的;如今看着空下来的桌面,却并没有多少不安。
有些工钱,这几日不挣也成。
母亲手里已有他送回去的银子,自己的学资也付了。他争来的修行时辰,不能出了水窟便又放回一旁,等到有空才捡起来。
许照关好门,坐了下来。
十余日里,他把清浦带来的净砂余下那点用尽,又用了新砂的大半。体内的气一日厚过一日,起初只能连着行到手臂,后来收回时,连腰背两侧也有了缓缓流过的暖意。
闻先生替他看过两次,第二次看完,叫他把册子翻到。
许照心跳快了一下。
他在青崖刚学引气时,翻到后头,总觉得那些字离自己很远。如今再看,仍是同样几行,里面说到的地方,却已能在自己身上找到。
他没有因此连夜硬冲。
闻先生说气已够了,剩下要把散在各处的收拢,自己越急,越容易乱。许照回去照常吃了饭,陪陆寻舟说了一阵话,才独自进屋。
半夜时,院外下起雨来。
许照听见雨打瓦片,起初还想着明日路上会泥,过了一阵,心思便渐渐收住。掌心贴着膝头,小腹内的气慢慢升起,行过胸前时没有停,沿肩背绕回,再一寸寸落下。
从前走到这里,他总要另分心思把几处散气牵回来。
这一回却不同。
几股气彼此接上,原先要费力守住的地方,竟自然连成了一周。他下意识想再催,手指刚动,便忍住了,只顺着那条路缓缓往前。
一周,又一周。
屋外的雨声一直没停。等许照睁开眼时,窗纸已经发白,屋里冷了些,他的额上却有细汗。
许照没有起身,先低头看自己的手。
床头压着一封前两日才到的家信,是随清浦来的货船带过来的。
江伯年代母亲写的仍多,最后添了一行自己的话,说西河桥那边已备好木料,明春开工前还要去看一次。许禾的字挤在纸背,问海水是不是处处都有船,又说自己认得他上封信里的几个字,娘不肯让她拿给小满看,怕她弄丢了。
许照收到时已读过两遍,此刻却又想拿出来。
他原想等买到便宜的纸再回信,如今忽然不愿再等。第三层究竟有什么不同,母亲未必懂,可他记得自己头一回领到工钱时,她坐在桌边把那几枚铜钱拢好,脸上也是高兴的。
这件事,她也该知道。
许照把信放回去,想了想,决定回来再写。得先请闻先生看过,免得自己只高兴了一夜,回头却连到了哪一步都说错。
他将气送到掌上,再收回腹中。往日做到后半便会发虚的一口气,如今仍稳稳留着,不必重新吸纳,便能再行一次。
第三层。
许照默念了一遍,又翻开床边的册子,逐行对过,才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他很想立刻出去叫陆寻舟。手碰到门闩,又停下来,回头见陆寻舟还睡着,便把门轻轻推开,独自走到院中。
雨已经小了。
他从檐下取出平日练的铁片,提起来,送过石桌,再收回手边。铁片没有晃。他又取出短剑,将剑连鞘放上桌面,迟疑片刻,抬起手。
剑鞘动了动。
许照凝住心神,气从剑身下方托起。那把短剑终于离开桌面,升了半尺,才开始向一边倾。他忙把它放回去,额上已又出汗,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欢喜。
真提起来了。
他还远远做不到像裴师傅那样让剑掠过船头,更别说拿去迎敌,可这与从前连提也提不动,终究不同。
陆寻舟出来时,许照仍站在桌旁。
“你一夜没睡?”
许照转头看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陆寻舟盯着他,忽然明白过来,快步走近,让他再行一次气。看过以后,陆寻舟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早知如此,昨晚便不该只吃那碗面,怎么也得买壶酒。
“现在买也不迟。”许照说。
陆寻舟笑着摇头,转身把晾在檐下的衣裳收回来。许照问起他的行气,他说昨日已能连着走完两周,不再动不动便绕回旧路,只是还得慢慢来。
“等我也到了第三层,再叫你请一次。今日这顿不算。”
“好。”许照应得很快。
“先去找闻先生。别高兴得把正事忘了。”
陆寻舟说着便回屋取外衣,陪他一同上山。路上仍有积水,两人绕过被雨冲倒的竹架,许照走得比平日快,到了院门,才又把步子放缓。
闻先生确认以后,给他指了后续收气的几处变化,没有另收钱。他出来时,贺平已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张卷起的纸。
陆寻舟把好消息说了,贺平先道了喜,随即将纸递过去。
“那你正好看看这个。”
纸上画着北湾的一段岸线,几处礁石之间圈了红印。贺平的兄长在那里采石衣,往年浅水处便有,今年水道变了,得往外走一段,水下的青壳蟹也多起来。船上有撑船和下水的人,缺一个能驱火守住筐子的。
贺平原本已同兄长说过许照,只是听说他正要静修,便没有来问。
“不是去封着的南礁。”他指着纸,“潮退以后进湾,涨前便回来。我哥先去看过,近岸还能走。你若愿意,后日去见见他,问清了再定。”
许照把图展开,看见那些红圈之间留着一条弯弯的水路。他没有立刻答应出海,先问同行的人各会些什么,又问蟹有多大。
贺平一一说了,末了道,兄长也要看一看他的流火术,不敢只凭自己一句话便带人。
许照听完,反倒放下心来。
他将图卷好,还给贺平,说后日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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