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水窟的路,从外院后墙绕过去,贴着山脚走了一段,才渐渐向下。
许照原以为修行的地方应在山高处,走到半途,已经能听见石壁后面的水声。领路的青衣弟子让他们跟紧些,雨后这几级石阶会滑,旁边虽有栏杆,却不能把整个人都压上去。
昨日同得名额的女子走在前头,腰间挂着一只旧水壶。另一名青年姓杜,是岛上人,认得这条路,到了窟门前,还同坐在檐下的老人打了个招呼。
“申伯,今日有鱼么?”
老人正收鱼篓,闻言抬头,说有也不给他,前回借去的钩子还没送回来。
杜姓青年笑着说忘在家里了,下回一定带。申伯摆摆手,让他把木签拿出来,自己低头在一本薄簿上记了一笔。
轮到许照时,他只看了木签,没有问从哪里来,也没问修过什么法。三枚木签放在同一处,申伯便起身,拿钥匙打开窟门。
门内比外头暗,走过一段,前方却透进光来。
那是一处上方裂开的石窟,天光从高处落下,照在中间一潭清水上。水不深,底下铺着大小不一的石头,三块平整的石台分在四周,相互隔着些距离。再往里还有一条窄道,被一扇木栅拦着,看不清通到哪里。
许照刚迈进去,便觉出不同。
不是忽然多了什么气味,而是平日要静坐许久才渐渐拢来的气,此时竟像贴在身边。他只是依习惯匀了一口呼吸,掌心便有了微微的暖意。
杜姓青年已露出笑容。
申伯将三人各自的位置指过,叫他们不必往水里走,台上便够用了。若觉得胸闷、发冷或坐不住,便先停下,出来喝口水,别为了占满时辰硬熬。
他说完便回门外,去收自己那只鱼篓。
许照在靠近外侧的石台坐下,解下短剑,放到手边。他没有把灯拿出来,也没先开灵砂包,只按《养息诀》慢慢行气。
最初的一周,竟比在住处顺畅得多。
散在四周的气被引入以后,不必像薄灵砂那样一点点从细碎杂气里拢出。他顺着已经练熟的路收回小腹,再送向手臂,经过掌中时,能清楚感到那一股气比来时凝实。
许照心中一喜,几乎想立刻再引。
他又行了一周,这回却在胸前顿了一下。不是气不够,反而是自己接得急,新引进来的尚未理顺,原先那一股便已回转,两边碰在一处,闷得他不自觉皱起眉。
许照停了停,慢慢将气散开。
他记起申伯进门时的话,没有继续往里引,只等那点闷意退去,才从头再来。这一回他放慢许多,每一周都等收稳了,再接下一周。
许照缓下来以后,又将手掌朝上,轻轻放在膝头。
从前练功,他总会不时去摸掌下的灵砂,看那一点暖意还剩多少。如今不必再去顾它,心思反而能落回自己身上。气行到哪里,哪里便渐渐暖起来,连久坐时总发紧的后腰,也慢慢松了。
他想到自己在青崖学手艺时,曾跟江伯年抬过一根很沉的木梁。那时整日想着,若力气再大些,肩背再结实些,师父便不必总让旁人来换他。后来真能扛了,他又想学得更好,多领些工钱。
如今再有这样一处地方,便又想多坐一会儿。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先笑了笑,很快把心思收回来。眼下的两个时辰还没用完,何必先去惦记后头没有的。
水声一直在身边,时近时远。
渐渐地,他不再留意那声音,也忘了去想已经过了多久。掌心的暖意沿着手臂缓缓退回,不用强拽,仍能留下清楚的一线。那些平日只能勉强走过的地方,如今多转了几回,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发涩。
直到门外有人轻敲石壁,他才睁开眼。
天光已经移到潭水另一边。
许照抬起手,握了握,竟有些不想马上起身。两个时辰比他以为的短,可腹中积下的气却实实在在,比在清浦握着薄砂熬过几个晚上都要厚些。
他没有再坐着占地方,收起剑,起身出了窟门。
其余两人也陆续出来。那女子先靠墙站了一会儿,等气息平顺,才向申伯道谢;杜姓青年则问明日能不能早来一点,被申伯指了指木签上的字,便笑着把话收了回去。
申伯在门口烧了一壶水,旁边摆着几只粗碗。
许照喝了一碗,才发现自己的背上出了许多汗。山风从门外过来,衣裳贴着后背有些凉,他便把外衣拢好,站到背风处去。
杜姓青年把碗里的水喝完,忽然想起什么,问申伯能不能帮父亲打听一个泊位。旧港那边的大船近来进不去,他家那条虽小,也不敢夜夜停在那里,想挪到新港,问了两回都没问着。
申伯把鱼篓挪进檐下,反问他父亲是不是还只肯出旧港的价。
青年被问得一顿,笑着说能省些总好。
“那你叫他自己去谈。又想离家近,又不想添钱,哪里有这许多便宜。”
青年也笑,不再替父亲讨话,说回去会讲。
申伯收好篓子,却又叫住他,让他明日把旧钩一并送来,自己会替问问南头那两家有没有空位,只是价钱多少,叫他父亲亲自说,别等泊了船才又嫌贵。
青年连忙答应,脸上的喜色比刚出窟时还明显。
许照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他在外港见过连门板都带走的一家人,如今又听见旧港的船主换泊位,才知道挪一个地方,并不只是把船往前开一段便算了。有人要重新找活,也有人日日同几文、几十文的价钱计较。
申伯转过来,问他里头有没有坐不住。
许照说最初急了一下,后来缓过来了。
老人点点头,把他的木签翻过来,在背面轻轻划去一道浅痕,再交还给他。许照接过,见旁边那本薄簿上除了几个名字,还有一列深浅不一的小点,有的旁边添着短短一横。
申伯将簿合上,压到水壶后面,起身把晾在石上的鱼翻了个面。
许照没有多看,道过谢,随另外两人往山上走。
路上,杜姓青年说自己第一次来也贪快,坐到一半便撑不住,出去歇了一阵,反倒少练了许多。他说这话时没有教训人的意思,只是想起便笑,说那一次心疼了好几日。
前面的女子也笑了,说自己今日差一点便舍不得停。
许照听着,心里那点只属于自己的惊喜,忽然变得不那么孤零零。他们争的是同样几个名额,进来以后,也都一样舍不得浪费,怕自己一时没练好,便白白错过。
到了外院门边,三人各自分开。
许照先去找魏先生。他上午听过一段收气的法子,在窟里试时仍有一处想不明白,趁人还没走,便想再问。
魏先生不在西院。
青衣弟子告诉他,人去了后头看旧水标,若没有急事,明日再来。许照正要走,闻先生从旁边出来,看见他手里的木签,问今日如何。
许照将胸前那一下闷意说了。
闻先生听完,让他就站在原地,照缓下来以后的法子走一遍。许照只引了少许,便收回去,对方看过,点头说这样便成,今晚不必再贪多,回去把这一回积下的气收稳。
他答应了,正要告辞,目光却落在门里的一张长案上。
案上放着几块旧石,其中一块正是昨日见过的,断口新,表面却磨得很旧。魏先生坐在案后,用一根细针沿石面的刻线慢慢探,针走到中间,忽然停住。
闻先生见许照在看,问他认不认得。
“不认得。”许照说,“只觉得像器物上的纹。”
“本就是阵器拆下来的。”
闻先生没有让他进去碰,自己转回案旁,问魏先生是不是仍在同一处断。魏先生点头,说石面没破,下面却已经走不通,旧图上又没有这一条,得先把来路找清。
许照站在门边,听见这句,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到旧灯,却没有立刻开口。
灯能照见自己施在铁片上的气,并不等于可以照透厚石。他连那块东西究竟做什么用都不知道,若张口便说能看,既可能误事,也会把自己手里的东西说得太大。
闻先生已经往里走,许照便向他告辞,离开了外院。
回到住处,陆寻舟正在院外等他。
他一开口便问水窟里怎样,许照把自己所感的差别说给他听,又提起最初贪快时那一下发闷。陆寻舟听得认真,随后让他伸手,看看今日运气是不是与昨日不同。
许照抬起手,将气缓缓送到指端。
一片薄铁从石桌上浮起,向前移了半臂,再慢慢收回。气走到远处以后,竟仍能留得住,不像昨日那样每转一次便觉得少去一截。
陆寻舟看了一会儿,叹口气,说下回自己一定也要争进去。
许照没有说等自己得了再让给他,只说今晚若要练,自己仍陪着,但不能再比到太晚,先生交代要收气。
陆寻舟点头,忽然又笑,说贺平方才来过,问明日散学以后还算不算数。许照这才想起二人约定,连忙说当然算,只是明日下午自己还在窟里,得等出来以后。
“我替你说了。他说就在山下石桌等,不催。”
许照松了口气,又问陆寻舟晚上吃什么。
“你买吧,我今日画法图画得头疼,什么都不想挑。”
许照看见屋里桌上摊着两本册子,旧法已经用布压住,只露出需要对看的那几行。陆寻舟说自己今日练到一半,气又顺着从前的路走了,停下来重新改,耗了好些工夫。
“闻先生怎么说?”
“让我慢些,错了便停,不必怕这几日练得比从前少。”
他说着把新册合好,往桌里推了推,没有再为那点耽搁懊恼。许照知道他这一回是真想换下去,也不拿自己今日在窟里的所得再劝,只应了声,走到街口买了些热食。回来时,院里有个小孩正追着鸡跑,陆寻舟坐在台阶上看,时不时替那只鸡挡一下路,结果鸡没捉住,自己倒被孩子埋怨添乱。
两人吃过饭,没有再把木丸拿出来。
许照坐回床边,静静行气。窟里引来的那一股并没有随离开而消失,一周周走下来,仍留在自己体内。他慢慢把它收拢,等呼吸再次平稳,才睁眼去看放在手边的木签。
上头还剩两道浅痕。
他将木签收好,吹熄灯,躺下时心里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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