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矾酸液在青石池里翻着浑浊的黄泡,将那截青灰色断剑上的血痂蚀得滋滋作响。
沈砚不动声色地收回左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那股如针扎般的森寒剑意。他借着蹲身整理铁钳的动作,眼角余光扫过三号炉底座的东南角——那里的两块耐火青砖缝隙间,被人新抹了一层湿泥,泥缝里隐约露出几点暗红色的硫硝结晶。
是赤硝石。
而且至少埋了五斤以上,引线就顺着地火风道通向院墙外。
沈砚心头一片冰冷。太岳宗执法堂的制式佩剑皆用“寒渊青金”掺精铁百炼而成,寻常地火炉若不先用绿矾酸泡去表层护器灵纹、再用卸纹锤砸断剑脊灵枢,哪怕烧上三天三夜也休想熔成汁。周横自己不敢亲手拆这批带同门剑煞的赃物,便哄骗三号池的学徒连夜替他砸枢熔汁;等子时末七柄青霜残剑彻底化作无主灰铁,那根藏在风道里的赤硝石引线一燃,整个三号炉连人带池都会塌进百丈深的老地火井里,死无对证!
“哟,发什么愣呢?周管事可说了,谁先把池底那几件硬货的灵枢敲下来,赏两块碎灵石!”
一道尖细贪婪的嗓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同坊的学徒高癞子披着件油腻的破羊皮袄,手里提着根三尺长的捞铁钩,一屁股把断耳老石挤到旁边。这高癞子平日里在坊里专干替周横盯梢学徒的勾当,眼下见酸池底有块断剑护手隐约泛着青玉光泽,眼珠子顿时红了,也不等酸水泡透,直接探出铁钩就往那截青玉剑格上猛勾过去!
“别动那块剑格!”
沈砚低喝一声,一把拽住断耳老石的后领,将老石整个人往炉壁死角里猛拖了三步。
“沈砚你少拿大话吓唬人,想独吞赏钱门儿都没——”
高癞子扭头骂了半句,手里的铁钩已经狠狠磕在了那截青霜断剑格的凹槽上。
“咔嚓!”
剑格凹槽内侧,一枚原本被干涸血痂封死的乌黑圆珠被铁钩尖端当场刮碎。那是截杀者留在剑格上用来污损飞剑灵性的“腐骨阴雷”残子,此刻与断剑内部尚未散尽的练气六层青霜剑煞轰然对撞!
“砰——!”
一团惨绿夹杂着霜白的炸雷自酸池中心轰然掀开!
高癞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条右小臂连着铁钩被炸得血肉模糊,腥臭的绿矾酸水混着腐骨毒烟泼了他满脸。他双手捂着滋滋冒黑血的咽喉与右腕,在满地铁渣里翻滚抽搐,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荷荷声。
“混账东西!连件死铁都捞不利索!”
前院廊下猛地亮起四支火把。周横拎着三十六斤玄铁量天尺快步走到院门铁栅外,非但没有开门救人,反而冲身后两名挎刀护院一摆手:
“把三号院的铁栅门给老子下死锁!水道口也拿铁网封死!”
“哐当!”
碗口粗的生铁门栓被重重落锁。周横隔着手臂粗的玄铁栅栏,阴冷的目光扫过池边惊魂未定的断耳老石与沈砚:
“高癞子蠢笨贪功,被妖修残兵里的毒煞冲了肺管,算他自己命短。沈砚,老石,你们俩给老子听清楚了——池里总共七件残铁,子时三刻之前,必须全部砸碎灵枢、推进三号炉化成灰铁汁!少化一件,或者放跑半点酸烟惊动了外街,你们俩今晚就陪高癞子一块下地火井!”
断耳老石吓得双腿发软,扑到铁栅门前哭喊道:“周管事!这池里的铁带着剑煞和腐骨雷毒啊!高癞子手都烂穿了,就凭俺和砚哥儿两把卸纹锤,子时三刻哪砸得完七件上品灵器……”
“砸不完?那就拿你们的骨头填炉子!”
周横冷笑一声,转身带着刀手守在了院门外廊下。
老石跌坐在泥水里,浑身抖如筛糠:“完了,砚哥儿,全完了……这池子里泡的根本不是北荒妖修的刀,是咱们太岳宗执法堂的青霜剑!铁尺周这是杀了执法堂的人,拿咱们爷俩当毁尸灭迹的替死鬼呢!”
“石叔,别喊。”
沈砚按住老石颤抖的肩膀,声音冷得像块生铁,“你现在喊破喉咙,外头的刀手只会立刻放箭把咱们射死在池子里。想活命,听我的——你去炉膛后面把鼓风皮囊拉到最大,假装往炉里添炭,把黑烟弄浓些,挡住铁栅门那边的视线。”
老石看着沈砚那双在黑雪夜里亮得吓人的眼睛,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钻到三号炉后面猛拉风箱。
浓黑的煤烟混着刺鼻的绿矾酸雾瞬间弥漫了整个三号院。
沈砚快步走到墙角已经休克昏死过去的高癞子身旁,撕下高癞子身上一块破羊皮替他死死勒住右腕断口止血;与此同时,他左手飞快地从高癞子怀里摸出了一个油布包。
高癞子平时经常替周横去丹房拉废渣,私底下藏了两颗还没来得及去黑市换钱的“赤髓废丸”,沈砚前天见他在灰堆后头显摆过。
打开油布包,两颗龙眼大小、表面长满暗紫毒斑的赤髓废丸滚落掌心。
我如今只有练气一层初段,手太阴肺经被焦滞旧伤堵死,气海只有半指宽。一会儿无论是要遮掩池底的青霜剑,还是要应对子时三刻的塌炉杀局,这点灵气根本不够用!
沈砚没有半分犹豫,左掌心【叩岁】瞬间发动!
五指紧扣两颗赤髓废丸,感知穿透表层恶臭的紫斑丹毒,直接锁定了这两颗丹药在三个月前出炉前一刹那、尚未沾染炉灰的两道赤红火元岁弦!
剥离,嫁接己身!
“嗤!嗤!”
两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两颗赤髓废丸在他掌心瞬间风化,化作两撮惨白死灰。沈砚顺势将死灰抹进高癞子右腕包扎的血布里,不留半点痕迹;而那两股精纯滚烫的赤髓火元,已顺着他左手劳宫穴狂涌而入,直撞向他胸口淤塞了整整三年的手太阴肺经!
剧痛如刀刮骨!
那处当年替父亲挡炉火震焦的经脉死结,在两股无毒纯阳火元的猛烈冲刷下,“啪”地裂开一道细缝,干涸枯萎的经脉壁贪婪地吞噬着温和的岁时药力。原本滞涩的灵气轰然贯通,气海瞬间由半指拓宽至两指有余,浑身气力暴涨近倍!
练气一层圆满!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淤血,双目精光内敛。
他拎起长柄铁钳走回三号酸池边。池里的七件残铁,有六件都只剩下了巴掌大的碎刃片,唯独沉在池底正中的那一截**【青霜断剑脊】**,足有一尺二寸长、三指宽,剑脊末端还挂着半截未被酸水蚀透的玄铁剑穗环,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陈”字。
“周横在出炉验汁的时候一定会称总重。如果我直接把这截一尺二寸的青霜断剑脊藏起来,铁汁就会少三斤二两,当场露馅;可如果真把它熔了,一旦执法堂的人查过来,咱们连最后一件能指认周横截杀同门的铁证都没了!”
沈砚目光如电,瞬間定下计策。
他先从炉边废料堆里挑出一块无人问津的“铅心黑铁锭”——这种废铁内灌生铅,看着只有拳头大,实重恰好是三斤二两。他趁着黑烟翻滚,一钳子将铅心黑铁锭夹进三号熔炉的铁汁锅里补齐重量;紧接着,他左手抓起池沿上一把早已锈穿了底、一碰就掉渣的边军废铁刀,右手用铁钳将池底那截一尺二寸的【青霜断剑脊】连同“陈”字剑穗环捞出水面!
清冷锐利的青霜剑光刚要在黑夜里亮起,沈砚左手掌心猛地贴在废铁刀与青霜断剑脊之间!
叩岁·腐锈覆写!
那把边军废铁刀内部“埋入黄土十年、灵机尽散、外覆黑锈”的腐朽旧岁被他一把抽离(废铁刀当场化灰落入酸池),随后被他硬生生覆写嫁接在了那截一阶上品的青霜断剑脊表面!
“嘶——!”
一阶上品灵剑的本命剑意何等桀骜!哪怕只是覆写一层伪装空壳,剑脊内潜藏的极寒剑气依旧本能地反噬,瞬间在沈砚左手食指指腹上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森白霜气直钻指骨!
但沈砚左手稳如铁铸,硬生生咽下喉头的腥甜,以气海内刚贯通的赤髓火元死死压住指腹剑伤。不过两息之间,那截原本寒光凛冽的青霜断剑脊,外表竟彻底变成了一块焦黑斑驳、毫无半点灵气波动的“废炉渣条”!
沈砚手腕一翻,将这块伪装成废炉渣的青霜断剑脊连同那枚“陈”字剑穗环,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三号炉下方那条贴着冰冷地皮的冷却排渣暗渠深处,又将池里其余六块毫无字迹标识的碎刃片全部扫进熔炉。
几乎就在他把暗渠盖板推回原位的同一刹那——
“咣!咣!咣!”
三声震耳欲聋的急促铜锣声,猛地撞破了灰炉巷外的漫天黑雪!
紧接着,数十道凌厉的火光将整个碎兵坊四面院墙照得亮如白昼,一道冷峭如冰刀的声音穿透风雪,轰然砸在碎兵坊大门之上:
“太岳宗外门执法堂巡检裴青昼奉令封巷!坊内所有炉房即刻停火候检,擅动炉灰及出入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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