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距离五更天还有不到一个半时辰。
西厢房内,沈砚吹熄了仅剩的一豆油灯,用右手握着那把黄铜钥匙,捅开了床榻底下被泥灰封死的废弃储炭地窖。
地窖不过丈许见方,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陈年木炭味,却比上头漏风的木屋暖和得多。角落的木架上,果真放着三张尺许宽、通体乌黑且带着细密藤纹的百年“乌藤软铁皮”,旁边还有一只装满了废弃矿山“赤砂废火雷”与旧铆钉的破木箱。
沈砚先将熟睡的沈茵抱下地窖,唤醒小姑娘,从崔九娘给的红泥瓷瓶里倒出半颗正品赤阳散寒丸,化在温水里喂她服下。
正品丹药入腹,沈茵后脊梁骨上最后那点残余的青白霜气彻底缩回了大椎穴深处。沈砚伸指轻轻按了按妹妹大椎穴下三寸的骨节——隔着皮肉,他果然摸到了一点比针尖还细、却冰冷坚硬得不似人骨的异物凸起。
那就是卢定山三个月前打进去的【子母锁髓寒钉】!
“哥,这是哪儿呀?”沈茵揉着眼睛,小声问道。
“这是爹以前存炭的暗窖。”沈砚将小姑娘安顿在地窖内壁一个带透气孔的石龛里,把那张焦黑的牛皮围裙裹在她身上,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枚报信用的小铜铃,“今晚外头风雪大,三号炉要连夜赶工,动静会有些响。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哪怕上头房梁塌下来,没听到哥敲三下窖门,你绝对不准出来,记住了吗?”
沈茵看着哥哥严肃得吓人的脸,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死死攥紧铜铃:“茵儿记住了,茵儿绝不乱跑,不给哥添乱。”
沈砚替她掩好石龛挡板,转身盘膝坐在地窖中央的青石板上。
“周横是练气五层,手里有三十六斤重的玄铁量天尺,身上常年穿着一件一阶中品的玄甲背心,身旁还有四名至少练气三四层的器堂精锐刀手。”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紫麻木的左腕,又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一颗半赤阳散寒丸与五块下品灵石,“仅凭练气一层圆满的修为,就算有心算无心,正面碰上周横的铁尺也是一触即溃。必须在五更前冲开手阳明大肠经的第二处焦滞关隘,踏入练气二层!”
他不再耽搁,先用右手拿起三块下品灵石按在气海丹田两侧,随后将剩下的一颗半赤阳散寒丸托在左掌心。
叩岁·纯阳极萃!
哪怕已是正品一阶下品丹药,在成丹出炉的那一刹那,其药力也要比封存数月后强盛三成!
沈砚左掌劳宫穴微吐灵机,将这一颗半赤阳散寒丸在出炉巅峰时的两股滚烫纯阳丹岁一举剥离(丹丸外壳化作白灰散落石板),同时引动三块下品灵石内的精纯灵气,化作一道赤金洪流,先顺着冻伤青紫的左腕“手少阴心经”倒卷而过!
“嗤啦——”
左腕经脉内淤积的一阶中品寒气遇上这股霸道的纯阳洪流,顿时化作丝丝白雾从毛孔蒸腾而出。原本僵硬麻木的左手四指瞬间恢复了七分知觉与粗抓握力!
紧接着,沈砚引导着剩余的全部纯阳药岁与三块灵石的灵机,狠狠撞向右胸至右臂那条焦滞了三年的“手阳明大肠经”死结!
一下,两下,三下!
“咔!”
体内仿佛响起一声堤坝崩开的闷雷。那道阻碍了他整整三年的第二处经脉焦痕被纯阳洪流硬生生冲开,手太阴肺经与手阳明大肠经首尾相连,气海丹田轰然扩张至四指宽,周身气血奔涌如炉火轰鸣!
桌上三块下品灵石灵气耗尽,碎成了一堆灰白石粉(怀中尚余两块下品灵石)。
练气二层!
沈砚睁开双眼,眸中精芒吞吐。但他深知,练气二层与练气五层之间仍隔着三道小境界的鸿沟,寻常凡铁兵刃连周横胸前的一阶中品玄甲背心都破不开。
要想一击必杀,唯有借他怀里那枚筑基真传遗留的——【暗金古戈残片】!
沈砚从左胸内袋取出那枚重达四斤余的三寸暗金残片,又用右手握紧了自己平日拆器用的那把百炼精钢扁头短凿。
“这枚古戈残片里凝固着无数道岁弦,若我能将它昔日斩妖破甲的一击旧岁剥离出来,嫁接到这把精钢短凿上……”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精钢短凿压在暗金古戈残片的断口处,左手掌心贴合上去,【叩岁】感知猛地刺入古戈残片表层那层紫黑色的干涸血痂之中!
剎那间,天地变色!
在沈砚的感知画面里,十年前的北荒雷泽狂风怒号,一名身披太岳宗真传紫袍的青年修士手持完整无缺的八尺【惊蛰戈】,自千丈雷云中一戈劈落!紫金色的筑基期惊蛰雷芒撕裂长空,一击便将一头堪比筑基中期的二阶铁甲妖统领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就是这道惊蛰破甲岁弦!剥离!
沈砚心念刚动,试图从那道浩瀚如海的紫金岁弦中扯出一缕锋芒,导入右手的精钢短凿之内。
然而,那缕紫金雷芒才刚刚顺着他的左掌心擦入精钢短凿半寸——
“嗡!!!”
筑基期本命灵器的煌煌器威,哪怕只是十年前残留的一丝余威,也绝非一把凡俗百炼精钢短凿所能承载!
只见沈砚右手握着的那把精钢短凿连一息都没撑住,凿身内部瞬间亮起蛛网般的刺目金纹,紧接着在一声沉闷的爆响中,“砰”地炸成了数十块细碎的铁渣!
更恐怖的反冲巨力顺着凿柄狠狠撞进沈砚的右手掌心!
“噗——!”
沈砚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后背重重撞在地窖石壁上,双目眼角同时震裂淌下两行血泪!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右手虎口彻底撕裂,第四、第五掌骨在刚才那记筑基器威的反震下当场裂开两道骨缝,整只右手剧痛钻心,五指痉挛着连合拢握拳都做不到!
至于那枚三寸暗金古戈残片,因本体材质乃是二阶顶峰的“太乙雷纹金”,且沈砚只触及了断口边缘一点干涸血痂的岁纹,残片本体并未化灰,唯有断口边缘那一小块紫黑血痂化作了飞灰。
“咳……”
沈砚擦去眼角与嘴角的鲜血,看着满地炸碎的精钢短凿铁渣,脑海却在剧痛中冷静到了极点。
“我错了。当前媒介的承重上限是铁律——凡铁短凿根本承不住筑基古戈的一击旧岁,我练气二层的经脉也导不了完整的一击!强行嫁接,未伤敌先废己手!”
他喘息着看向木架上那三张百年乌藤软铁皮,脑海中骤然闪过三号炉排渣暗渠里藏着的那截一阶上品**【青霜断剑脊】,以及父亲沈百川生前教过他的器匠绝活——《三叠卸力铆法》**!
“凡铁承不住,但太岳宗执法堂以寒渊青金铸成的一阶上品青霜剑脊,本身就是灵器主骨!我若不贪求完整一击,只从古戈断口剥离出半息的惊蛰破甲微芒,再用三层百年乌藤软铁皮以‘三叠卸力铆法’裹住青霜剑脊作为缓冲刀鞘,封而不发,只在拔刃出鞘的那半息之间与青霜剑气一同引爆——定能撑住那绝杀的一瞬间!”
想到此处,沈砚立刻行动。
他先扯下两根坚韧的熟牛皮条,借着牙齿与恢复粗抓能力的左手配合,将自己骨裂的右手掌骨与小臂死死缠绕固定成一体——如此一来,虽不能再用右手五指精细握剑,却能以小臂骨与掌根作为桩柱死顶发力!
随后,他悄然摸出西厢,趁着四更末漫天黑雪的掩护潜入三号院,从冷却排渣暗渠里取出了那截一尺二寸的【青霜断剑脊】与“陈”字剑穗环(剑穗环收入怀中),迅速退回地窖。
地窖内,沈砚以左掌按住青霜断剑脊,右手小臂夹着包了厚布的铆锤,将三张百年乌藤软铁皮层层折叠,以十二颗退火紫铜铆钉严丝合缝地铆合在青霜剑脊后半截与外鞘之上。
最后一步,沈砚左掌再次贴上暗金古戈残片。
这一次,他再无半分贪多,只精准切取了十年前惊蛰古戈破甲前最凝练的半息金芒岁弦,顺着三层乌藤软铁皮的卸力纹路,稳稳封入了青霜断剑脊的夹层之中!
“嗡……”
青霜断剑脊微微震颤,三层乌藤软铁皮表面浮现出一圈暗金色的雷纹,随即便被死死锁在鞘内。一柄只能全力出鞘一次、维持半息锋芒的杀手锏——【封岁断刃】,终于成形!
沈砚将【封岁断刃】斜插在自己右侧腰间皮带上,调整好右手掌根直接顶推刀柄的角度;接着又从破木箱里挑出三枚引线受潮、随时可能炸膛的“赤砂废火雷”,以【叩岁】剥离出它们一年前刚入库时“引燃前三息的静默旧岁”覆写其上,提着火雷走出地窖,分别埋设在西厢房门轴卡簧与三号酸池栈道的转角之下。
刚把最后一枚静默火雷埋进三号酸池栈道的铁板下,时间已至五更初刻!
北风呼啸,鹅毛般的黑雪遮天蔽日。
“咔嚓!”
后院水道那扇生锈的铁栅栏,突然被人从外头用涂了猪油的钢锯无声锯断!
五道黑影如夜枭般翻入后院。为首的周横身穿一阶中品玄甲背心,手里提着那柄三十六斤的玄铁量天尺,身后跟着四名手持鬼头刀、满身煞气的器堂精锐刀手!
“什么人——?!”
正在三号炉前添炭打盹的断耳老石猛地惊醒,见周横半夜从水道摸进来、刀手手里的鬼头刀全都开了血槽,老石瞬间明白这是要杀人灭口!
这胆小了大半辈子的断耳老汉瞳孔欲裂,竟没有第一时间往角落钻,而是抓起手边的木槌,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挂在炉檐下的示警铜梆,扯着破锣嗓子朝着西厢方向嘶声狂喊:
“砚哥儿快跑!!铁尺周带刀手下黑手杀——”
“砰!!”
话音未落,周横身影暴起,三十六斤重的玄铁量天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横扫而至,一尺狠狠砸在断耳老石的左腿膝弯上!
咔嚓一声骨断筋折的脆响,老石惨叫着横飞出去,重重摔在雪泥里,手里的木槌滚落一旁。
“老东西,连你一块填井!”
周横看都不看地上抱腿惨叫的老石一眼,玄铁尺一指西厢木门,狞声下令:“老二、老三,撞开西厢门,把沈茵那小贱婢绑了塞住嘴!老大、老四跟我封住三号酸池,把沈砚那小杂种剁成肉泥,搜出古戈残片和青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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