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负手立在旧石台上,目光落在那两道身影上。夜风拂过赤霞湖,吹皱一池碎月。
方才收功时,那缕本源帝气已在他体内绕了三周,沉入气海,圆融无瑕。炼气三层,根基被他夯得再无一寸虚浮——前世他走得急,这一世,他要的是极致。每一层,都修到再无一寸进步,才破境。
他本已打算回去。
城北那间屋里,客厅的灯昨夜为他留到很晚。小姨张淑慧,前世对他好,今生仍对他好。
他记得他前世晚归的那些个晚上,灯下给他预留的饭菜,以及小姨伏在桌上睡着了的样子。
——这世上,每一个对他好过的人,他都记着。这是他重活一世,最想守护的东西。
“这么晚回去,小姨恐怕又要担心了。”
他正要抬步,那两道身影近了。他也就顺理成章地,多看了一眼。
月光下,老者看着不过六十上下的年纪,精神矍铄,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落地无声——是个练出了真火候的人物。少女走在老者身侧,高马尾,白练功衫,眉眼精致,带着几分冷意、几分骄矜。两人身后数十步,还跟着一个精悍的中年人,军伍出身,虎背蜂腰,目光如鹰,每一步都踏在随时能暴起发力的位置上。
三人行至石台附近,停住了。
少女绕着湖边走了一圈,见岸边那株老柳下空地月色正好,便在柳树下拉开架势,打起拳来。老者负手站在一旁,偶尔出声指点两句。中年人退到数步之外,背靠老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林青玄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掠过三人。
片刻后,他心中微动。
这老者体内,竟有一缕气感,沉在经脉深处,凝而不散,看来是积年累月的真功夫。只是那缕气,比起他丹田的真元,弱了何止数倍。细看下,才发觉这老者气海处气血沉而不活,丹田深处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暗沉。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那少女,气感更弱,散而不凝,只是勉强踏过内劲门槛。
至于那中年人,倒有几分火候。外劲练到了中期,在这颗星球上已算练出真功夫的好手。只是比那老者,还差着整整一个境界。
原来这颗星球上,也有修炼的人。
“莫非地球上也有修仙者?”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可这个念头甫一生出,便被他否了。这绝灵星上,灵气枯竭到这般境地,天地法则残缺,不太可能出现什么修士。
他凝神再看,旋即释然。
他们体内那缕气,太弱了,太散了,凝练程度比真正的真元弱化不知多少倍。这等程度的气,莫说施展法术,连一张最基础的符箓都画不出来。她体内运行的气感线路,也不过寥寥数条,粗浅得可怜。
再看她那一身练功衫,那一套拳法,以及她身后那个负手旁观的唐装老者——林青玄心中,升起一丝明悟。
估计这就是这颗星球上,所谓的武者。他自幼长在华国,武侠小说、武侠剧看得不少,“内力”“武功”这些字眼,从小听到大。
那时他只当是哄小孩的玩意儿,从不曾当真。此刻亲眼见到,才知那传说竟是有些来路的——只是这内力,说到底,不过是修仙功法的弱化版罢了。
武者炼的是内力。内力生于气血,藏于经脉,强筋骨,壮脏腑,以气御招,劲可外放。说到底,它炼的是自己——是凡人这具肉身里,能榨出的最后一分力。
修仙者炼的是灵力。灵力取自天地,归于丹田,可御器,可施术,可神识外放,可夺天地之造化。它炼的不是自己,它炼的是天地。
一条修的是人,一条修的是天。这二者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就像汽油与航空燃油:都能烧,都能驱动,可汽油只能开小轿车,航空燃油却能推动飞机直上云霄。都是燃料,其间差距,天差地别。更何况,修士的灵力每进一步,还能施展法术、祭炼法宝、驾驭天地之力。这些,都不是纯粹靠肉身内力的武者能比的。
想通此节,林青玄便知眼前这三人,在这颗星球上或许已算人物,可在他眼中,与真正的修仙者之间,隔着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本要离开。脚步才动,又停住了。
——他需要一个问路人。
前世他在这颗星球上只是个凡人,从不曾接触过这些修炼者。重活一世,他总要知道这颗星球上的修炼者究竟是什么水平,有没有能与他为敌的人。而这老者,气感深厚,久居高位,显然是再合适不过的问路人。
柳树下,顾伯均正指点着孙女的拳架,余光却发觉到了石台上那道身影。
奇怪。这少年立在那里,仿佛与这湖、这月、这夜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去看,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顾倾城一套虎鹤双形正好收势,衣袂在月光下微微飘动。她下巴微扬,正要喊爷爷点评,却见爷爷抬手虚虚一按:
“嘘,不要打扰他。”
“爷爷……”顾倾城满脸不解,压低声音,“不就一个人吗?有什么好看的?”
“等着。”顾伯均目光幽深,“这少年,不一般。”
顾倾城撇撇嘴,顺着爷爷的目光看过去,恰好看见石台上那少年,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然后,她看见那人摇了摇头。
“你摇什么头?”顾倾城俏脸一沉,几步走到石台前,语气不善,“你懂这是什么吗?”
“懂一点。”林青玄平静道,“这武学你练了不少年了吧?”
“八年!”顾倾城下巴微扬,“我八岁习武,老师傅说我是同辈里最有希望摸到高手门槛的!”
“八年,就练成这样。”
顾倾城一滞:“你说什么?!”
“你练得太急了。”林青玄看着她,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棵树,“八年气都没沉下来,散了一路。根基没打牢,就急着往上够——再这么练下去,你这辈子,连那道高手门槛,都摸不到。”
石台边,霎时安静下来。
顾倾城张了张嘴,却发现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说过她急。老师傅提过,爷爷也劝过,让她沉下来慢慢练,她总当耳旁风。可从来没有人,像这个少年一样,一眼看穿她练的每一拳,然后告诉她:你错在哪儿了。
那种感觉,就像她引以为傲的八年天才时光,被人当众剥了个精光,让她只觉得一股怒意,从脑中缓缓升上来。
“你、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她又惊又怒,眼圈都红了,“你连武都不懂,凭什么教训我——”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准备冲了上去,欲一掌劈向林青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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