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精悍中年动了,身形一晃,一步横在顾倾城身前,抬手架住她这一掌,沉声道:“小姐,退后。”
“韩叔!你让开!我要教训教训他——”
“小姐,”韩峰目光如刀,盯着林青玄,声音压得很低,“这人不对劲,让我来。”
他军伍出身,见惯了凶险。方才这少年被小姐指着鼻子骂,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股淡然,绝对不像是装出来的。他一身外劲已然运转,脚下不丁不八,全身筋骨绷成一张弓,随时准备暴起。
然而林青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就这一眼不看,韩峰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直冲后脑。
他入伍十几年,枪林弹雨里滚过,手上沾过真血。他见过不怕死的,见过装镇定的,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在他外劲蓄满、杀气外露的时候,把他当空气。
少年镇定自若的样子,给人一种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的感觉。
“韩峰,退下。”
身后,那道苍老而沉静的声音适时响起。唐装老者缓步上前,先看了孙女一眼,目光带着责备,随即转向林青玄,拱手一礼:
“老朽顾伯均,孙女年纪小,口无遮拦,让小友见笑了。”
“无妨。”
顾伯均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少年一番。
就在他目光落下的那一刻,他心头忽然一凛。
那种感觉,他已经七十多年没有过了——上一次有,还是在那条血染的山路上,他带着全连残兵,把首长护在身后。对面山头,敌军的枪口在暗处瞄准了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而此刻,他竟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战栗。这少年站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像一棵树。可他身为武者的直觉,却在疯狂示警。
顾伯均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他试探着问道:“小友年纪轻轻,好眼力。敢问师从何门?”
“无门无派。”
“那……小友修的,是哪家的功夫?”
“不是功夫。”林青玄道,“是道。”
“道?”顾伯均目光微凝,“小友修的是道门一脉的功法?”
林青玄没有回答。他看着顾伯均,忽然反问道:
“你们,修炼过?”
顾伯均一怔,随即爽朗一笑:“哈哈,看来小友果然也是武道中人。”
“武道?”林青玄眉梢微动——这个词,他还是头一回在这颗星球上听到。
“正是。”顾伯均抚须道,“我华国武道,传承千年,共分三脉——外劲练体,炼的是筋骨皮肉;内劲炼气,炼的是气血经脉;法修炼神,修的是法力术法。老朽练的是内劲,孙女内劲入门,方才那位韩峰,是外劲中期。”
“内劲之上呢?”
“内劲突破巅峰者,可称宗师。”顾伯均说到这里,顿了顿,“至于宗师之上——神境、地仙,那是传说中的人物。老朽活了快九十年,也只闻其名,未曾一见。”
林青玄心中了然。
——外劲,淬炼皮肉筋骨,勉强粘到修仙界体修的边。内劲,勉强够到修仙者炼气的门槛。至于宗师,以凡人之身,练到极致,也不过是匹敌最弱的修士罢了。至于神境地仙,这颗灵气枯竭的星球上,多半只是以讹传讹。
这颗星球武道的天花板,他也大致知晓了。问路人的目的,也已经达成了。
他再看顾伯均——这一次,看得比方才更久了一些。
方才他就注意到,这老者气海处气血沉而不活,体内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暗沉,此伤势怕是压了很多年。
这样的伤,这样的年纪,还能撑着一身硬朗的皮囊不肯露怯,这样的人,心里多半有事放不下。
他收回目光,忽然道:
“你这孙女,要是还想在武道上走下去,明日就别让她再打那套拳了。”
顾伯均心头一震,目光一凝,道:“小友此话何意?”
“这话是给你孙女的一句忠告,也算是一句善缘。”林青玄道,“让她记住了,日后我们有缘再会。”
“我的话,只说一遍。”林青玄收回目光,“听信与否,在你。”
说完,他转身,负手,沿着来路走去。
“那个谁!”顾倾城在后头急喊,“你站住!别光吹牛了,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我明天还在这儿等你,你敢不敢来?!”
夜风里,那少年的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不是我的对手。”
顾倾城听闻,气得直跺脚,正要上前阻拦,却被顾伯均抬手挡住了。
“倾城。”顾伯均望着少年消失在小径尽头的背影,目光幽深,“别追了。”
“爷爷!他——”
“他说的,怕是真的。”
顾倾城一僵:“什么?”
“这些年,我总觉得你的气浮,让你沉下来慢慢练,你总说无碍。”顾伯均低声道,“可我瞧不出根由,只当你年轻气盛,练得急了。直到方才那少年一句话,爷爷才明白——那不是心气的问题,是练岔了。”
顾倾城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憋出一句:“那、那他到底是谁啊……”
顾伯均没有回答。他负着手,望着那片月色,久久无言。
——那少年说“日后再见”。他说这话的时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结局。
“韩峰。”
“在。”韩峰一步上前。
“查查那少年的底。”顾伯均道,“他住在哪儿,什么来历。查仔细些,别惊动他。”
“是。”韩峰应道,顿了顿,又忍不住道,“顾老,这小子真有那么神?他是怎么看出小姐练岔的?”
顾伯均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说的不是武。他说的是道。”
“武和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不一样。”顾伯均望着月色,缓缓道,“武练的是人,道修的是神。他那一双眼睛,看的不是拳脚,是天地。这样的人,老朽活到快九十岁,头一回遇见。”
他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
“时人莫小池中水,浅处不妨有卧龙。
韩峰,记住这句话,也记住这个少年。明日倾城若还要找他比,不必拦着。”
“……是。”
——百米之外,夜色里。
林青玄脚步一顿,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月色下的湖岸。
那老者方才看他的那一眼,藏着整整七十年的风霜。这样的人,放不下必不甘心,他既然惦记上了,就一定会再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洗得发白的旧衣领。
这么晚了也该回去了,家中的那盏灯,大概率还亮着,可别让小姨等久了。
次日清晨赤霞湖的薄雾还未散。
林青玄早已在旧石台上盘膝坐定,双手结印,真元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将吐纳来的天地灵气,尽数存于体内,无一丝外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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