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重生后，头一回以这具凡躯推演上古吐纳之法。气沉丹田，凝而不发，整个人像一尊与天地相融的石像。
他周身三尺，自成一片静谧。晨雾走到他身边，便悄然散开。脚下的草叶，不摇不晃。面前的湖面，平得像一面未磨的镜。
几十步外，老柳树下，顾伯均带着孙女顾倾城、护卫韩峰，已经静候了一个时辰。
顾倾城是被爷爷天没亮就叫起来的。昨夜那句“你不是我的对手”，她翻来覆去，憋了一整夜，满肚子不服气，只等着今天当面印证。
顾伯均神色沉静。昨夜月下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警兆，他到现在还没压下去。他今天来，一是陪孙女赴约，二是亲眼看看——这位修“道”的少年，究竟藏着多大的深浅。
韩峰立在侧后方，一身肌肉暗自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始终锁在石台上那道身影上。
石台上，林青玄正在修炼。
每一次呼吸，他的胸腔便如拉风箱般，深沉地一陷一鼓。两道细如针尾的白气，自他两个鼻孔里悠悠喷出来，在晨雾里像两条小蛇，一扭一扭，久久不散。
顾倾城本来撇着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轻蔑，一点一点僵住了。
顾伯均的瞳孔，却在这一刻，骤然缩紧。
他浸淫武道近七十载，自认为也是江北地界数得上号的行家。寻常武者吐纳，气息浮在表面，一出即散。便是内劲大成的武者，吐纳绵长，也断断做不到气凝成形，出而不散。
这等吐纳功法，他穷尽一生，也只在残缺古籍的上古记载里，见过只字片语。
普通的武道功法，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顾伯均的后背，他忽然想起昨夜少年那句“我修的，是道”他将信将疑；今日亲眼看见这口吐纳，他才知晓原来此少年之前真的不是托大。
不知过了多久，晨雾淡了，天光透下来。
林青玄缓缓睁开眼，张口吐出一团银亮的白气。那团白气向前推动数米，在半空里拉出一道凝练的银色弧光，才缓缓消散。
他起身时，周身无形的劲气一荡，周遭残余的晨雾，无声无息向两边分开。脚下的草叶，纹丝不动。
顾伯均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撩起衣摆，深深一揖。
“老朽顾伯均，昨夜听闻小友一席话，老朽回去想了一整夜才如梦初醒。今日特地带孙女前来，为昨日的唐突，向小友赔罪。”
林青玄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名字，在他跨越万古的记忆里，模糊地掠过一丝残影。前世他登临仙途，阅人亿万，区区凡俗武道名流，早不值得他记。
“有事？”
“小孙女心里，还上尚有疑惑未解。”顾伯均直起身，姿态放得极低，“昨夜小友说她练岔了，老朽信了。可她却执意，想要当面求小友指点一二。”
“她不是我的对手。”林青玄道，“指点也谈不上。”
“我不信！”
顾倾城一步从爷爷身后跨出来，脸颊涨红，指着林青玄：“你少装神弄鬼！昨夜你说我练了八年也就这样——今天，你敢不敢露两手？你要是真有本事，我给你赔罪！你要是只会嘴上说——”
“你还不配与我交手。”林青玄打断她。
“我看你就是不敢！”顾倾城眼圈都红了，“就知道说大话！有种我们比试比试！昨夜你摇头的时候，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顾伯均在一旁，缓缓开口，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分量：
“小友，不过是指点一两个招式，能有什么妨害？小孙女练了八年家传拳，已经踏入了内劲的门槛。她这点微末功夫，若能得小友点拨一二，是她的造化。还望小友手下留情，点到即止即可。”
林青玄看了这老人一眼。
老人揖着，腰弓着，姿态放得极低，可一双眼睛，一直在他身上打量。老狐狸，心里那点探深浅的心思，半点没藏住。
他却觉得有了几分兴趣。
几百年了，高高在上，一言可决一域生死。倒是头一回，被一个十七岁模样的丫头，指着鼻子说“你不敢”。
“也罢。”他叹了口气，“我只出一招。她若接得住，就算我输。”
“好！”
顾倾城咬着牙，猛地扎下马步。
八年苦修，尽数聚在右拳之上。丹田内劲提起，贯肩，贯肘，贯拳锋——拳面上，竟凝出了一层极淡的白色气劲。晨风吹过来，都被这一拳，向两旁分开。
这一拳，是她这辈子，打得最好的一拳。
顾伯均在旁边看着，心头也不由得一点头。
这一拳，沉、稳、劲足，已经触到了内劲小成的边。是倾城习武八年，打出的巅峰。
林青玄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抬起手，两指从身旁老柳枝头，轻轻拈下一片嫩绿的柳叶。
指尖，一缕真元悄然渡入。
屈指，一弹。
没有风声，没有气爆。
那片柳叶脱指而出，快成了一道暗色的影子。只听嗡的一声低鸣，它擦着顾倾城的面颊，飞了过去。
顾倾城只觉得侧脸边，凉丝丝地，掠过了一丝什么。
然后，她听见耳边“叮”的一声轻响。
她戴了三年的那枚翡翠耳环，被那缕劲风扫中，瞬间被一分为二，掉落在青石板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一道细细的血线渗出，正缓缓流出血液。
她猛地回头——
只见那片柳叶，已经牢牢钉在她身后老柳碗口粗的树干上。
入木三分。
叶片穿入的痕迹还在，树干被那股透进木纹里的劲气震得微微发颤。震得满树的树叶“簌簌”而落，洋洋洒洒，落了她一头一肩。
顾倾城僵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枚掉落的翡翠耳环，又回头看了一眼树干上那片柳叶。嘴唇动了动，震惊地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八年。
她练了八年的拳，老师傅说她是同辈里最有天分的。
可刚才那片叶子飞出去的时候，她连躲，都没来得及躲。
“小心！”
顾伯均方才那一声惊呼，喊得太晚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少年屈指，看着那片叶子飞出去，再看着自己孙女脸上，慢慢洇出一道血线。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踉跄一步过过去，看见孙女只是擦破点皮，那口气才猛地松下来，但后背的唐装，却已经全湿透。
俗世武道，外劲炼皮肉，内劲炼气血。而内劲练到巅峰，是为暗劲——劲藏于内，触体而发，劲透骨肉，伤人于脏腑。暗劲高手，已是凡人武学的顶点。他半生苦修，也未曾摸到暗劲的门槛。
而他曾经救出的那位老首长身边，如今就有一位贴身警卫，是真正练出了暗劲的高手。可那位警卫亲口说过，隔空伤人，他做不到。
可眼前这少年——
竟以一叶薄柳，隔空发射，擦肤见红，钉木三分。
这，已经超越了暗劲。
是他小时候，听师傅讲武，才听闻的八个字：
摘叶飞花，皆可伤人。
顾伯均转过身，对着林青玄，撩起唐装的下摆，深深一揖，揖到底。
“老朽活了八十七岁，做梦也想不到，有生之年能见到这样的手段。”他声音发哑，“方才那一下，便是老朽自己，也接不住。老朽这一揖，替小孙女赔罪，感谢小友手下留情！”
林青玄受了这一礼，神色未变。
他没说话，转身便走。晨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那道背影沿着湖岸，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顾伯均揖在原地，直起身，正要开口喊住，问问这位先生高姓大名。
那少年却自己停住了。
他没回头。
“顾老。”
顾伯均浑身一震，连忙应道：“老朽在。”
晨风掠过老柳，满树残叶，簌簌而落。
石台上，那少年负手而立，声音平淡，却像一柄无声的刀，直直扎进顾伯均心里，藏了七十年的那个地方——
“你体内的那道伤，压了不少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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