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顾伯均心神剧震，像被一道无形的雷，正中心口。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眼前那道身影，已经动了。
林青玄从石台上缓步走下，走到他面前，抬起手，一把就朝他手腕上扣来。
动作干脆，不容分说。既不言语，也不等老人答应。
“放肆！”
韩峰脸色骤变，体内劲力悄然翻涌，常年军武搏杀淬炼出的煞气瞬间铺开，一步横到顾伯均身前，抬手就朝林青玄那只手腕上格去。
“顾老身健体朗，何来旧伤？这少年不过是仗着一手诡异的摘叶手段，妖言惑众，还想动手动脚——”
他话没说完。
林青玄眼皮都没抬。
周身一缕真元，微微一震。
没有风声，没有气爆。韩峰只觉得一股无形无质的巨力，迎面撞来，他蓄在身上那点外劲，像纸糊的一样，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噔噔噔！
他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老柳树下，虎口发麻，胸腔里气血翻涌，好半天没喘上气来。
他抬头看向石台上那道身影，瞳孔里全是惊骇。
——那甚至算不上出手。
只是这少年，不耐烦了，随意荡开的一缕气息。
旁边的顾倾城，被这股无来由荡开的劲气逼得连连后退，扶住老柳树才站稳。她捂着脸，怔怔地看着石台上那道身影，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那片柳叶擦着她脸颊飞过去的时候，她还有一点不服。
此刻韩峰叔——那个在她印象里，能以一敌十的韩叔——连人家一根手指都没碰到，就被一股气，震倒在了地上。
她的那点不服，至此彻底烟消云散。
“小峰，退下。”
顾伯均沉声开口，喝住了他。
老人自己，此刻也已经惊得站不稳了。
他活了九十三岁，那道伤，压了七十多年。
二十一岁那年，他跟着部队跨过鸭绿江，在朝鲜的雪地里，已经修到了内劲中期巅峰。为了掩护身后的首长突围，他强行点燃精血，一夜之间，强行冲破了那道卡在他面前的关口。
首长是护住了，可他自己的气海，当场就裂了。经脉崩损三处，从那以后，每逢阴雨天，气海里就像有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这道伤，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孙女不知道，韩峰不知道，连当年那位被他用命护下的首长，也只当他是在朝鲜战场上挂了彩。遍寻名医，遍访国手，谁也看不出根由，只知他气血亏损。
养伤七十多年。
而眼前这少年，连他的手腕都没碰实，张口就道出了根源。
“小友……”顾伯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青玄没答。
他那只手，已经扣在了顾伯均的腕脉上。
两根手指，搭在老人脉搏处。
一缕极细的真元，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探了进去。
顾伯均只觉得，一股温温热热的气流，顺着自己的手腕，一路上行，穿过手臂，穿过肩膀，最后，落到了他自己都以为早已麻木了七十多年的——气海。
那股温热所过之处，堵了七十多年的滞涩，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开了一点。
他浑身一震。
那种感觉，七十多年没有过了。
林青玄松开手，收回两指，淡淡道：
“三处经脉崩损，根在气海。是你自己挣的——强行破境，把一辈子的根基，一夜烧完了。”
“我已经帮你温养了一遍，压住了三分。余下的，需药物治疗。”
顾伯均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抬起自己的手，按在自己气海的位置。
那里，七十多年如一日的那片沉闷，此刻竟真的，轻松了一丝。
一丝而已。
可就是这一丝，他找了七十多年，找遍了大江南北，找遍了国手神医，没有人给过他。
“先生……”老人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他戎马半生，枪林弹雨里滚过，从来没掉过泪。可此刻，他声音发哑，“先生这话……可当真？”
“我不会骗你。”林青玄道，“也犯不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又道：“你的伤，要根治，需一炉丹药。我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药齐了，我给你炼一炉丹，你服下去，气海能补，经脉能续。”
顾伯均慌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一支钢笔。他这种年纪的人，出门带纸笔，是一辈子的习惯。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先生请讲。”
林青玄缓缓开口，一口气，报出了几十味药材。
百年野山参、百年何首乌、百年茯苓、深山九叶灵芝、高原原生虫草……一味接一味，年份、品相，他都说得清清楚楚。顾伯均伏在小本上，一笔一划，记得极慢，极用力。
“都要野生的。”林青玄道，“人工培植的，药力不够，不要。”
“老朽记下了！”顾伯均把记录的小本捧在手心，像捧着一道圣旨。
他抬起头，那双看了一辈子风雨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青玄，一字一顿：
“先生放心。这几十味药，老朽拼了这条老命，也给先生寻齐！”
林青玄看了他一眼。
“药寻齐了，送到这里来。”他道，“在这之前，别来烦我。”
“是。”
晨风吹过来，把湖面上的雾，吹散了一层。
顾伯均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壮着胆子，问出那句他憋了半天的话：
“先生……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林青玄。”
三个字，被晨风送到三人耳朵里。
顾伯均在心里，把这三个字，一字一字，默念了一遍。
临州城，林姓。
他搜遍自己九十多年的记忆，临州地界，没有这样一号人物。
林青玄已经转过身，沿着湖岸，慢慢往外走。
“先生留步！”顾伯均急忙又跟上两步，“这个时辰，外头不好打车。老朽让韩峰开车，送先生回去？”
林青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这个老人。老人弓着腰，姿态放得极低，可那双手，死死攥着那个小本，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也好。”他道。
……
黑色奥迪，缓缓驶出赤霞湖。
后座上，林青玄闭目养神，没再说话。
顾伯均坐在他旁边，半个身子挨着座位边，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
韩峰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偷看了后座那少年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路面。他手腕上的麻意，到现在还没散。
车开到城北，在那中高档小区门前停下。林青玄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了车，走进楼内，消失不见。
顾伯均坐在车里，望着那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单元门，久久没有说话。
韩峰握着方向盘，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顾老……这小子，真有那么神？他……他不会是个骗子吧？”
顾伯均缓缓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方才在湖边，那一缕温温的气流，顺着腕脉钻进气海的感觉，到现在，还留在他身体里。
七十多年。
七十多年的钝刀割肉，没有人知晓。
他收回手，望向窗外那扇老旧的单元门，苍老的声音，低低地飘出来：
“没想到这临州小城，弹丸之地，却藏着此等人物。我等凡夫俗子，终究只是井底窥天，可笑至极。”
……
楼道里，林青玄负手而上。
走到三楼，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那辆黑色奥迪。
车里那老人的心跳，隔着几十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激动、惶恐，还有一点绝处逢生的盼头。
林青玄收回目光。
他要的，从来不止这一炉丹。
这绝灵星上，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他修的那部道经，靠吐纳，一天也磨不出几缕真元。可那几十味老药不一样——百年老药，根茎叶皮里，浸着百年天地间残存的那一点精气。只要将药材炼制成丹，一颗便可抵数月苦修。
至于炼制的那一炉丹药，一枚便可治愈其伤势。
余下——
算他自己的。
他推开门，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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