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之后的头几天,陈有余的摊子生意淡得能养蚊子。
山脚下来往的散修就那么多,该买的灵果干第一天就买了,该看的跌打损伤老孙头也看得差不多了。赵铁柱倒是天天来报到,抱着图谱蹲在树荫底下背灵草,背两页就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膝盖上磕。
陈有余觉得这么下去不行。二十天入门试,他总不能***坐着背图谱,背了也记不住。老孙头那套凡药底子帮不了他认灵草,灵草图谱上的画又糙,十株里有两三株画得跟真草差出十万八千里。
他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把摊子改了。
“余记杂货”的布幡旁边多了块新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
“灵草辨认挑战。老板现场认草,认对一颗灵枣,认错赔两文铜板。灵草自己带,图谱不对版也行。”
赵铁柱第一个上当。他兴冲冲从包袱里摸出三株路上采的野草往桌上一拍:“陈哥,你说这三株是什么?我照着图谱认了一宿,觉得是灵艾、野藿、车前草。”
陈有余把三株草一字排开,先掐断第一株闻了闻,又翻过叶子看背面,最后嚼了一小截茎。
“野艾,不是灵艾。灵艾叶子背面有白绒毛,这个光溜的。野藿对了,但图谱上画的是灵藿,灵藿茎是方棱,你采的这个是圆的,野藿。车前草——”他把最后一株翻过来,叶背淡纹清晰,“灵车前。这个你认对了。”
赵铁柱蔫了:“一株对两株错。”
“枣给你,灵车前你认对了的奖励。另外赔你四文,你拿回去把野艾和灵藿的图谱重新描一遍,把背面和茎的截面画上去。”
赵铁柱拿了枣和铜板,垂头丧气地回去改图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散修来了兴致。一个贩干药材的中年汉子从兜里摸出几株半干的草:“小兄弟,你瞅瞅我这三株。”
陈有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株一株报:“这个是真灵艾,背面绒毛密,你采的时候没到花期,但叶片的脉对得上。这个野藿,茎圆。这个——你拿野薄荷糊弄我?叶对生、茎方、味凉,闻着像灵薄荷,但灵薄荷叶背有紫纹,你这个没有。”
中年汉子哈哈一笑,扔了颗灵枣过来:“行,有眼力。我是落星域收药材的,干了十几年了,第一回见摆摊的能一眼分出灵薄荷和野薄荷。这两株长得太像,不少药铺伙计都栽过。”
陈有余把枣收了,一边嚼一边说:“大哥您是收药材的?那您帮我看看,我这几株路上采的,我认着像灵草,但图谱上没画这么细。”
他把前几天跟老孙头一块采的十来株野草搬出来。中年汉子翻了翻,挑出三株搁一边:“这三株别碰,有毒。这个叫断肠草,跟灵藤草长得像,吃一口拉三天肚子。这个叫鬼针藤,刺扎手,毒不大但痒得人想把皮挠下来。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最后一株:“这株我认不准。叶子像灵苦参,根像野黄芪,但断面颜色不对,发灰。你最好找个正经内门弟子看看。”
陈有余把三株毒草和那株“认不准”的单独搁在一边。中年汉子临走前扔下一句:“你这摊子有点意思。明天我带几株好东西来,你认得出,我出灵石买。”
第二天中年汉子真来了,带了五株用油纸包着的干草。陈有余拆开一看,两株灵草图谱上有,三株没有。有图谱的那两株他认得,没图谱的那三株,他把残片捏在手心里暗搓搓地蹭了蹭。
残片没动静。
“老黑,给个提示。”
残片往左偏了一下。陈有余拿起左边第一株,凑近闻了闻,又看断面。断面发白,有粉性,嚼了一小截,微苦带涩。
“这是灵知母吧?但比图谱上画的粗一圈,炮制过?”
中年汉子眼睛一亮:“这是陈年灵知母,放了三年以上的。图谱上画的是新采的,炮制前后粗细不一样。”
陈有余拿残片又蹭了一下。残片往右偏了偏。
右边这株叶子碎得厉害,但残片一直在往那个方向指。陈有余看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这不会是灵首乌吧?叶子碎成这样了,但根上带一点紫皮——灵首乌根皮紫黑,断面黄白,跟你说的陈年灵知母不一样。”
中年汉子把大腿一拍:“绝了!我收药材十五年,这株灵首乌是去年在残天域边角挖的,根长得跟野何首乌一模一样,没人认出来。我拿给三个药铺掌柜看过,一个说野的、一个说半灵、一个说认不准。你一个摆摊的怎么认出来的?”
陈有余笑呵呵地没接话,暗地里把残片往兜里揣了揣。
中年汉子当场掏灵石买走了陈有余摊上的半干灵果,又扔下一小袋碎灵石:“你的认草费。明天我还来,你帮我认,我按株给钱。”
到第三天,“灵草赌局”已经在山脚传开了。不光散修来,连外门几个杂役弟子都趁休沐跑来凑热闹。孙大嘴看得眼热,把自己摊子上的假药全收了,腾出半张桌子帮着招呼人。赵铁柱干脆当了“助手”,负责收灵枣、赔铜板、给挑战者登记。
第四天下午,来了个穿外门弟子服的中年人,窄脸颧骨,腰里别着青玉牌。孙大嘴远远看见,脸色一变,凑到陈有余耳边:“钱长老的跟班,姓吴,外门管事。”
吴管事踱到摊子跟前,扫了一眼木板上“灵草赌局”几个字,没说话,先把桌上几株灵草挨个看了一遍,最后拿起那株“认不准”的野苦参,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这摊子,有宗门批文吗?”
陈有余赶紧站起来:“吴管事好。摊位是孙大嘴保的,报备过。”
“报备的是杂货摊,不是赌摊。”吴管事把灵草放下,“聚众赌灵草,引得外门弟子围观,耽误修行。钱长老让我来提醒你一句,入门试前闹出乱子,吃亏的是你自己。”
陈有余点头哈腰:“吴管事说得是,我这就收摊,不聚众了。”
吴管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赵铁柱在旁边急得脸通红:“陈哥,咱真收摊?”
“收。但不全收。”陈有余把“灵草赌局”的木板翻了个面,背面重新写了几个字:
“灵草义诊。免费认草,毒草帮忙挑出来。每人限三株。”
赵铁柱看不懂了:“这跟刚才有什么区别?”
“刚才叫赌,现在叫义诊。不收钱、不赔枣、不挂赌字,他钱长老总不能说义诊耽误修行吧?”陈有余把木板插好,冲赵铁柱一摊手,“灵枣你收着,铜板你也收着。有人要认草,你就说‘陈大夫义诊,不收钱,觉得有用就买二两灵果干’。”
赵铁柱愣了半天,一拍大腿:“陈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在石桥镇被丰年堂逼出来的。”陈有余叹了口气,把残片从兜里摸出来捏了捏,低声说,“老黑,你说钱长老这么盯着我,是不是怕我考过?”
残片亮了一下。
“他越怕,说明我越有戏。”陈有余把残片揣回去,冲赵铁柱一挥手,“回去接着背图谱。明天义诊,你当托儿,拿几株我教过你的草来让我认,认对了你当场买二两果干,给旁人看看效果。”
赵铁柱乐呵呵地跑了。老孙头在树荫底下给一个崴了脚的散修正骨,头也不抬地插了句话:“你悠着点。钱长老让吴管事来提醒你,是给你留面子。你要再出花样,下回来的就不止一个管事。”
陈有余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出花样了,义诊是正经营生。他真要赶我走,我就问他‘义诊也犯规矩?’”
老孙头搓完药酒,拿布巾擦了擦手:“那株‘认不准’的野苦参,你看出门道没有?”
陈有余从桌板底下把那株草摸出来,搁在掌心里翻过来倒过去又看了一遍:“叶子像灵苦参,根像野黄芪,断面发灰。那收药材的大哥说拿给三个掌柜都认不准。老黑刚才往左偏了一下,我认成灵知母,不对。它后来又往右偏,我才认成灵首乌。但这株它没偏。”
“没偏是什么意思?”
“没偏就是它也不认识。”
老孙头眉头皱起来了。陈有余把那株草举到日头底下看了看,忽然发现根须缝里夹着一粒极小的黑渣子,拿指甲抠出来搁手心,黑渣子泛着极淡极淡的黑气。
照心瞳一开,黑渣子里的荒魔气息细如发丝,跟周虎身上那缕一模一样。
陈有余跟老孙头对了个眼神,把黑渣子裹进纸里揣好,压低声音:“这株草是在残天域边角挖的。残天域边角、荒魔气息、认不准的灵草——孙爷,余烬道会不会就藏在残天域边上?”
老孙头沉默了一阵:“残天域边角太大了,你一个人摸不进去。等入了宗门,从藏经阁查起。”
陈有余点头,把那株草单独收进一个布袋里,拿炭条在布袋上写了三个字:认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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