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第二天来得比陈有余预料的还早。
陈有余刚把摊子支到镇东窄路旁边,果筐才摆了一半,就听街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周虎带着五个人,比上次多了一个,估摸着是从丰年堂又调了一个练家子过来,摆明了今天要把事办成。胖子今天换了身更气派的袍子,腰上铜牌换成了银牌,走路时胸脯挺得老高,脸上写着“今天看谁还敢耍滑头”。
“姓陈的!”周虎老远就嚷嚷开了,“井契呢?三天期限明天到,今天你要是不交,别怪我不讲情面!”
陈有余把最后一筐灵枣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堆出一脸笑迎上去。那笑真诚得很,真诚到周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管事,您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您呢。”陈有余搓着手,点头哈腰,“井契的事我想通了,胳膊拧不过大腿,镇上的祖产交到丰年堂手里,总比填了强。我交了。”
周虎一愣。他准备了满肚子狠话,被这一句“我交了”全堵了回去,憋得脸更圆了。
“不过——”陈有余竖起一根手指头。
“不过什么?”
“周管事,咱们石桥镇有老规矩。收井契是大事,得走个‘过手’的礼数。您请全镇人喝一顿酒,当众把井契过了手,往后这井归丰年堂,镇上人心里也服气。老规矩了,我爷爷那辈收公田就是这么收的。”
周虎眯起眼:“你糊弄我?”
“我哪敢啊周管事!”陈有余苦着脸,“您随便找个人问问,石桥镇收契是不是这个规矩。我要是骗您,井契我白送,您把我摊子掀了我屁都不放一个。”
周虎回头看了一眼瘦子刘二。刘二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规矩,镇上老人传下来的,收大契得请顿酒,算是“买断人心”。周虎眼珠子一转,白捡一顿酒,还能在镇民面前摆摆威风,划算。
“行!”他一拍大腿,“今晚醉三斤,我请!全镇都来,不来的是不给周爷面子!”
陈有余弯腰鞠了个躬:“周管事大气!我这就去跟钱掌柜说,让他把后厨备起来。”
周虎一挥手:“不用你去,我让刘二去。”他到底不放心陈有余,转头吩咐刘二去酒馆安排,又让三个手下跟着刘二搬酒抬菜,自己带两个人留在窄路上,把陈有余的摊子看得死死的。
陈有余也不急,坐回摊后头嗑瓜子。周虎在这儿盯着,他索性吆喝起来:“灵枣特价!最后半筐!明儿起井契归周管事,水费涨不涨我不知道,枣价先涨!”镇上人呼啦啦围上来,半筐枣眨眼抢光。周虎在旁边听着“井契归周管事”这几个字,心里舒坦,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傍晚酉时,醉三斤里摆了八桌。镇上来了百来号人,坐不下的端着碗站着。钱掌柜把后厨三个灶眼全开了,炖肉烧鱼蒸灵米饭,香气飘出去二里地。周虎坐主桌,面前摆着新换的银牌和一壶刚上来的“灵枣青叶”。
陈有余主动揽了倒酒的活,拎着酒壶满场转。转到主桌时,他先给周虎满上,又给旁边两个手下满上,嘴里念叨着“周管事大气”“周管事敞亮”。周虎听着奉承话,酒到杯干,一壶见了底。
“再来一壶!”周虎拍桌子。
第二壶是陈有余亲自去柜台端的。钱掌柜把壶递过来时使了个眼色,陈有余微微点头。壶里掺了老孙头今早新配的“软筋散”,比上次的“清心果粉”猛了三倍,专克炼气修士,喝下去不痛不痒,半个时辰后浑身使不上劲,灵力滞涩,跟凡人虚脱一个样。
周虎又灌了两杯,开始吹牛。吹他当年在丰年堂如何一拳打趴三个不服管教的散修,吹堂主郭铁山如何器重他,吹完堂主吹自己将来要当执事,唾沫星子溅了旁边手下一脸。镇民们一边吃菜一边赔笑,李婶在底下跟王屠户小声嘀咕:“这胖子酒量倒好。”
陈有余立在旁边倒酒,心里数着时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周虎正要站起来说“时辰差不多了,井契拿来吧”,膝盖刚离椅子,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皱了皱眉,试着撑桌子站起来,手肘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一把扶住桌沿才没倒地。
“周管事?”陈有余凑过去,关切得很,“您喝多了?我扶您?”
“滚!”周虎想推他,手抬到一半使不上劲,软绵绵搭在陈有余肩膀上,倒像是搂着他。
陈有余一脸无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主桌周围的人都听见:“周管事,这礼太大了,我受不起。”
周虎瞪眼,嘴还硬:“谁给你行礼!我这是——”话没说完,膝盖彻底撑不住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噗通一声跪在陈有余面前的地上。两手撑着地,脸憋得通红,想爬起来,胳膊直打颤。
全酒馆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王屠户笑得把酒碗都打翻了,李婶捂着嘴笑得直抖。钱掌柜在柜台后面咳了两声,假装擦杯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管事这礼行得实诚!”
“石桥镇的规矩,收井契得给摊贩下跪?头回听说!”
陈有余蹲下来,跟周虎平视,脸上还是那副生意人的笑:“周管事,您要实在想跪,咱改天专门办一桌?今儿这么多人看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周虎想骂,舌头也大了,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没人听清。两个手下赶紧过来架他,结果自己也喝了不少,脚步虚浮,三个人差点一起摔。刘二没喝酒,跑过来帮着把人往外拖。
陈有余追到门口,举着酒壶喊:“周管事慢走!改天再来啊!井契的事不急,您先养养身子!”
周虎被拖出去的时候,腰间那块银牌旁边晃荡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绳子断了,掉在门槛里头。陈有余眼疾手快,一脚踩住,等人都出去了才弯腰捡起来。
黑木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烬”。
陈有余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跟井底残片上的纹路有那么两分像,但粗糙得多,像是临摹的。他把令牌揣进兜里,收了摊往药铺走。
老孙头正趴在床上啃饼,见陈有余进来,抬了抬下巴:“办妥了?”
“妥了。周胖子在酒馆里跪了半盏茶工夫,全镇人都看见了。”陈有余把黑木令牌掏出来搁床上,“这个,他掉的。”
老孙头拿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饼也不啃了,翻了个身坐起来,扯到后背伤处疼得龇了下牙,但还是盯着那块令牌不放。
“怎么了?”陈有余问。
“这东西我见过。”老孙头声音压得极低,“三十年前,镇上那场怪病。来收尸的、发药的、走街串巷问话的,都戴这种牌子。黑木刻‘烬’字,说是‘行脚医’,其实就是余烬道的狗。那游方道士下井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烬字牌的人再进镇,别让他们碰井’。”
陈有余拉了把椅子坐下:“那道士还说什么了?”
“他说井底的东西叫‘墟火余烬’,是上古大战掉下来的火星子,落在井里跟水脉融了,镇得住一方水土。但要是被余烬道的人挖走,轻则灵脉枯竭,重则——他原话是‘连人带镇一块儿沉下去’。”
陈有余沉默了一阵。他想起残片里的画面,一团火缩成拳头大小落进井里,三十年前道士没动它,只是看了看又塞回去了。余烬道三十年前没得手,现在换了丰年堂来收井契,明面上是收租,暗地里是找残片。
“孙爷,郭铁山后天到。烬先生可能也来。”
老孙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陈有余把黑木令牌往兜里一揣:“周虎吃了这么大亏,明天肯定带人来掀摊。我先把他坑进沟里,再让全镇人看看丰年堂的管事是怎么欺负小摊贩的。等郭铁山来了,镇上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一半。剩下的一半——”
他拍了拍兜里的残片:“靠老黑。”
残片在兜里亮了一下,像在说:别叫我老黑。
“那叫你什么?你又不告诉我你叫啥。”陈有余敲了敲兜,“行了,先这么叫着。明天还有一场硬仗,回去睡觉。”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老孙头床头那包“迷神散”顺走了。
“干嘛?”
“明儿多加一道菜。”陈有余晃了晃纸包,“果篮底下撒一层,他们掀摊的时候刚好扬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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