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第二天果然来了,而且来得比陈有余预想的还齐整。
天刚擦亮,镇东窄路口就堵了十来号人。周虎这回带了八个人,个个短打绑腿、腰里别着铁尺短棍,比前两次的架势大了不止一倍。胖子今天脸上没了昨天的红光,黑着眼圈,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显然昨晚跪完回去没少上火。他站在窄路中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陈有余的摊子。
“陈有余!你昨晚在酒里下了什么药?”
陈有余正在摆果筐,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周管事,您这话说的,昨晚的酒是您请的,钱掌柜酿的,我就负责倒。您要觉着酒有问题,咱把剩下那半壶端去镇上药铺验验?老孙头虽然伤着,验壶酒还是验得动的。”
周虎嘴角抽了抽。验酒?他昨晚喝的就是灵枣青叶,钱掌柜现酿的,当着全镇人的面开的封,要验也只能验出枣和酒。至于软筋散,老孙头配的凡药,炼气修士的灵力探不出来,凡间的药铺更验不出,只会说“酒没问题”。他昨晚回去就让手下找了个懂药的看了剩下的酒底子,人家只回了一句:“好酒,枣用得足。”
这哑巴亏吃得瓷实。
“少废话!”周虎一挥手,“井契呢?昨天说好今天交,契呢?”
“契在井口的暗格里,我昨晚就搁那儿了。”陈有余说着往摊子旁边让了一步,“您自己取?还是我给您拿?”
周虎将信将疑,派了两个手下过去拿。他自己带着剩下六个人堵在窄路上,把陈有余的摊子前后围住。那俩手下一前一后往井口方向走,窄路本来就窄,并排走三个人都费劲,他俩一前一后拉开,前面那个走到摊子正旁边时——
陈有余弯腰去搬果筐,脚底下“不小心”绊了一下,整筐灵枣连着筐底撒了一地,青皮枣子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拦,一脚踢翻了旁边另一个果筐,这回撒的是干药材,散碎枝叶混着枣子铺了半条路。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收拾我收拾!”他嘴里喊着,人却往旁边闪,顺手把摊板上那包拆了口的“迷神散”往果篮底下一塞,粉面子顺着破口漏出来,混进滚地的枣子里。
周虎在前头骂了一声:“你他娘的瞎——”
话没说完,打头那个手下脚底下踩到一颗灵枣,枣子圆溜溜地一滚,人往后一仰,本能地伸手去抓同伴。第二个手下被他拽住袖子,俩人一块儿往路旁歪,正撞在排水沟的青石盖板上。那块盖板陈有余昨晚上拿撬棍松过了,只虚虚搭着,俩人一撞,石板“咔嚓”一翻,连人带石板一块儿扣进沟里。
沟不深,半人多高,但底下是镇上人攒了半年的烂泥和雨水。俩人栽进去,烂泥糊了满脸,还没爬起来,周虎已经急了,带着剩下的人往前冲。窄路撒了满地的枣子和药材,六个人挤在一起,脚底下打滑的、踩到枣子摔跤的、被前面人绊倒的,乱成一锅粥。
陈有余连滚带爬往沟边跑,嘴里喊着“我拉你们上来”,跳下沟就去拽人。他拽人的时候手掌贴住沟底淤泥,墟火道体催动到最低档,一股热流顺着掌心灌进泥里。烂泥本来就沤得发热,被他这么一催,温度又往上蹿了几度,不烫伤皮肉,但热泥糊在身上又黏又烫,跟被热粥泼了一身似的。
先掉下去那两个嗷一嗓子蹦起来:“烫!烫!”
周虎正趴在沟沿伸手拉人,一听“烫”,本能往后缩了一下,手一松,刚被陈有余拽到一半的那个手下又滑回去了。陈有余在沟里仰着头喊:“周管事您别松手啊!这沟底怎么这么热?是不是井水漏过来了?”
他一脸焦急,手上还忙着把另一个人往沟沿上托。那人爬上去时裤腿上糊着热泥,自己都觉得烫得慌,周虎低头一看,泥面还冒着极淡的热气,像是地底下有温泉往上涌。他脑子转得慢,也没往陈有余身上想,只当是这破镇子的排水沟底下真有地热,骂了句“什么破地方”就往后撤。
陈有余在沟里“奋不顾身”地把剩下两个也推了上去,自己最后一个爬出来,浑身上下就属他最狼狈,烂泥糊到胸口,脸上还抹了一道,活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他爬上来先不擦脸,对着周虎一拱手:“周管事,今儿这事怪我,摊子没支稳,连累您的人掉沟里。您放心,井契在暗格里好好搁着,您随时来取,我绝不再拦。”
周虎盯着他看了半天,想发火,但自己人爬上来一个个糊得跟泥猴似的,枣子还在地上滚着,镇上已经有早起的铺户探出头来看热闹。他要是当街揍陈有余,明天全镇都能传成“周管事掀摊不成自己人掉沟里,还打了卖果子的”。堂主这两天就到,他不想把事闹大。
“暗格在哪?”周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井口东面第三块条石,掀开就是。”陈有余抹了把脸上的泥,笑呵呵的,“不过周管事,我多嘴提醒您一句。那暗格里除了井契,还有块黑木牌子。您的人掉沟里的时候,腰里掉出来的,我给拾了搁回去了。丰年堂什么时候发这种牌子了?我在镇上卖了八年果子,头回见。”
周虎脸色瞬间变了。黑木令牌他当然认识,那是烬先生给他的,让他办事的时候戴着,说“遇事拿出来好使”。他昨晚掉了也没发现,今早出门光顾着生气,根本没摸腰里。
“你看了?”周虎声音沉下来。
“就瞅了一眼,上头刻个‘烬’字嘛。”陈有余说得轻描淡写,“周管事,这‘烬’字是啥意思?丰年堂改字号了?”
周虎不答,脸色黑一阵白一阵,转头朝手下吼:“去井口把东西取回来!连暗格里的东西一块儿!”又回头指着陈有余的鼻子,“今天的事没完,你等着!”
“好嘞,我等着。”陈有余点头哈腰送他走,等周虎的人全拐出窄路,他才直起腰来,把脸上那道泥随手一抹,冲地上吐了口带泥的唾沫。
老孙头拄着根木棍从药铺后门挪出来,站在窄路口往那边瞅了一眼:“都走了?”
“走了。井口暗格里我搁了张真井契,跟那块黑木牌子一块儿。他们取走井契,也就把黑木牌子拿回去了,省得我留着烫手。”陈有余蹲下来收拾地上的枣,“不过周虎看到牌子在暗格里,应该会琢磨——是我捡了放回去的,还是井口暗格本来就跟余烬道有关系。他脑子转不了那么快,等他想明白,郭铁山也该到了。”
老孙头哼了一声:“你倒算得精。”
“不算精能行吗,我一个卖果子的,跟丰年堂硬碰硬,骨头渣子都不剩。”陈有余把捡回来的枣子归堆,挑出沾泥太多不能要的扔给旁边蹲着的野猫,“孙爷,您说郭铁山后天到,烬先生会不会先来探路?”
“余烬道的人做事跟丰年堂不一样。丰年堂是明面上收租的,余烬道是暗地里摸东西的。烬先生要是来,肯定不走大路,也不会挑白天。”
陈有余把最后一颗枣捡起来,拿袖子蹭了蹭塞嘴里嚼了,含含糊糊说:“那今晚不睡了,我蹲井口守着。”
老孙头翻了个白眼:“你一个人守?烬先生要真来,你拿什么拦?”
陈有余拍了拍胸口兜里那块残片:“靠老黑呗。昨天井口贴封条的时候我按了一下暗钮,井底残纹亮了一瞬,喷了股热气。虽然就一下,但说明残片能激活井底那些纹路。烬先生要是冲着古墟残痕来的,靠近井口就能感应到,到时候我——”
“你到时候干嘛?”
“我到时候就跑。”
老孙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咳了两声扯到背伤,又哎哟哎哟地骂陈有余没良心。
陈有余把没沾泥的枣子装了小半筐塞给老孙头:“您拿回去吃,补补身子。今晚上我在井口守着,要真碰上烬先生,我把残片往井里一扔,他跳井捞,我跑路。”
“那你残片不要了?”
“他捞上来我再想别的办法抢回来。总比我揣着残片被他追着跑强。”陈有余说得理直气壮,“命比残片值钱。”
老孙头竖了个大拇指:“你这市井脑子,丰年堂那帮人加起来都斗不过你。”
陈有余把摊子收了,背着空筐往家走。路过井口时他往暗格的方向瞥了一眼,周虎的人已经把东西取走了,封条重新贴了一道,旁边又加了一把铁锁。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头在条石缝里摸了摸,触到一根细麻绳,是他昨晚埋在那儿的,一头拴着暗格里的残片备用绳,另一头通向井底石缝。
残片他当然没放暗格里。放暗格的是假井契和黑木牌子。真残片还在他怀里揣着,那根麻绳就是备用——万一他今晚真得把残片扔井里,顺着麻绳还能拽回来。
他系完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心说今晚这觉是睡不成了。
回家路上,残片在他兜里忽然烫了一下。
陈有余脚步一顿,低头对着兜里小声问:“咋了?”
残片又烫了一下,比平时重。
陈有余回头看井口方向,暮色里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照心瞳自动转了一下,井口上空极淡地飘着一丝黑气,从井沿石缝里往外渗,细如蛛丝,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烬先生到了。”陈有余眯了眯眼,手揣进兜里捏住残片,“老黑,晚上咱俩得唱出戏。你给点力,回头我给你供三炷香。”
残片没亮,但也没像平时那样翻白眼似的闪一下。安安静静烫着,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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