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先生比郭铁山先到,但没进镇。
陈有余在井口蹲了一整夜,后半夜实在撑不住,靠着井沿打了个盹。天蒙蒙亮时他被残片烫醒,照心瞳一开,井口上空那缕黑气比昨晚粗了一倍不止,从井沿石缝往外渗,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往外吹烟。他趴在井口听了听,井底有动静,极轻极缓,像有人光着脚在石头上蹭。
他没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摊子在这儿,老孙头在这儿,镇子在这儿。烬先生要真是冲残片来的,他跑了,人家把井一封,全镇人喝西北风。
陈有余回家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去药铺把老孙头摇醒。
“孙爷,烬先生到了,在井底下。”
老孙头一骨碌坐起来,背上的伤牵扯得他嘶了一声,但人已经清醒了:“你确定?”
“照心瞳看见的,黑气从井缝往外冒。井底我下去过,正常冒的是热气,不冒黑气。”
老孙头不再多问,扯着嗓子开始指挥:“你把镇上人先支走,随便找个由头,赶集也好、庙会也好,往镇外引。井口这边我来应付——别瞪我,我一个糟老头子,他烬先生还能把我一个凡人大夫怎么着?”
陈有余摇头:“您不能留。郭铁山见过您挨打,他要认出您是镇上大夫,保不齐拿您做筏子。”
“那你说怎么办?”
“您带着镇上人撤,井口我来。”
“你一个人?”
陈有余从怀里掏出残片,又摸出老孙头那包迷神散,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有数。”
老孙头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把药铺里存的几瓶丹药全塞进他怀里:“止血的、提神的、解毒的,各一瓶。打不过就跑,别逞能。”他顿了顿,“井底那老东西要是真被你弄出来了,替我带句话——三十年了,对不住,一直没本事把它捞上来。”
陈有余没接话,把丹药揣好,转头去街上张罗。
他敲开李婶家的门,说周虎昨晚上派人来放话,今天要在镇东井口摆“收契大典”,全镇都得去捧场,不去的人以后打水多交三成水费。李婶骂骂咧咧地喊上了王屠户,王屠户又敲开了铁匠铺的门,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镇上能走动的人全往镇东去了。
陈有余把大家拦在镇口,说周管事一会儿从镇东窄路过来,咱先在镇外林子里躲躲,给他个“惊喜”。镇民们觉得新鲜,嘻嘻哈哈往林子里钻。老孙头背着手站在人群里,远远看了陈有余一眼。
陈有余冲他点了点头。
等镇上人撤得差不多了,陈有余回到井口,从家里扛了张旧桌子出来,往井口旁边一摆,铺了块蓝布,上头搁一壶茶、一碟灵枣、几个粗瓷碗。又把“余记杂货”的布幡挪过来插在桌边,布幡底下新缀了一张黄纸,墨字写得端正——
“井口迎客。丰年堂郭堂主、烬先生,请坐。茶免费,枣管够。”
他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在桌后面,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冲井口喊了一嗓子:“烬先生,别在底下窝着了,上来喝口热茶。”
井底的动静停了。
过了几息,一只手扒住了井沿。手指苍白,指甲泛青,扒着石条慢慢往上爬。陈有余嗑瓜子的手没停,照心瞳盯着井口。一个黑袍人从井里翻上来,浑身湿透,袍子贴在身上,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蒙着层灰白的雾气,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扫了一圈,落在陈有余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您身上那味儿太冲了。”陈有余倒了碗茶推过去,“井底水腥气重,您下来上去的,把黑气都蹭石缝里了。我打水的时候闻出来的。”
烬先生没接茶。他站在桌对面,盯着陈有余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就是那个卖果子的。周虎说你滑不溜手,果然不假。”他目光往下移,落在陈有余胸口的位置,“墟火余烬在你身上?”
“您说老黑?”陈有余拍了拍胸口兜,“在我这儿。您想要?想要您说个价。”
烬先生眯起眼。
“别瞪我,我真跟您谈生意。”陈有余掰着手指头数,“您看,这块残片对我一个卖果子的来说,除了暖手没别的用。但我知道您想要,郭堂主也想要。您二位要是能出个合适的价格,我把残片给您,您把井契还我,咱们两清。往后我继续卖我的果子,您继续找您的古墟残痕,互不耽误。”
烬先生嘴角抽了一下:“你觉得我会信?”
“您当然不信。换我我也不信。”陈有余叹了口气,“所以我给您备了后手。”
他话音刚落,烬先生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往下一沉,两块盖板同时翻起,底下是陈有余昨晚上连夜拓宽的排水沟。烬先生反应极快,身形一纵就想往上拔,但沟底被陈有余提前浇了一圈热泥,脚踩上去打滑,灵力往脚底一冲反而陷得更深。
与此同时,陈有余抄起桌上那碟灵枣朝烬先生砸过去。枣子散了满天,掺在里面的迷神散粉扬了烬先生一脸。烬先生屏息已经来不及了,鼻腔一痒,打了个喷嚏,手里掐到一半的法诀硬生生断了。
“您慢慢打喷嚏,我先撤。”陈有余从桌底下抽出个包袱往肩上一甩,拔脚就往镇西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茶钱不用给了,下回别钻我家井!”
烬先生从沟里挣扎着爬出来,脸上灰白雾气被迷神散冲得稀薄了不少,露出底下那张瘦长阴沉的脸。他真没追。站在原地盯着陈有余跑远的方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传讯符,往空中一弹。
陈有余跑到镇西口,老孙头已经把驴车备好了。车上堆着灵果干药材,看着跟平常赶集送货一样。陈有余把包袱往车上一扔,自己跳上车辕,回头看了一眼石桥镇。井口方向,烬先生的黑袍影子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不追?”老孙头问。
“不追。”陈有余攥着缰绳,脸色比刚才正经了不少,“他看出来我一个人跑的,残片在我身上,镇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了。但他刚才在井底待了半宿,肯定把井底残纹拓走了。古墟残痕的边角料他拿到手,回去能交差了。”
“那你那残片——”
“还在我兜里。”陈有余拍了拍胸口,冲老孙头龇牙一笑,“井口暗格里就搁了张假契和黑木牌子,真残片我一直揣着。烬先生以为我在井底设了陷阱等郭铁山,他提前下来摸情况,反而让我逮着机会先把他坑了一回。”
老孙头在车斗里坐稳了,哼了一声:“那你刚才跟他说‘谈生意’,也是骗他的?”
“骗他拖时间啊,不然他上来就动手,我哪来得及掀沟盖板。”陈有余甩了个响鞭,驴车晃晃悠悠出了镇子,“不过孙爷,我跟他说的有一句话是真的。”
“哪句?”
“残片是钥匙。”陈有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他在井底待了半宿,应该也看出来了。这口井只是古墟残痕的一小截边角,真正的大头在别处。他拓了纹路回去交差,余烬道上头肯定还会派人来。”
老孙头沉默了一阵:“那你打算去哪?”
陈有余从包袱里摸出半张饼,边啃边说:“青岩宗。一来避风头,二来青岩宗的藏经阁里有上古残墟的记载,我想弄明白老黑到底是什么来路、井底那些纹路连到哪儿、余烬道到底想干什么。三来嘛——”
他回头冲老孙头咧嘴笑:“我听说青岩宗的杂役弟子月钱比镇上摆摊高,还管吃管住。”
老孙头翻了个白眼。
驴车拐上官道,石桥镇在身后越来越远。陈有余把残片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照心瞳底下,残片上的纹路比昨晚又清晰了几分,有几道纹路连成了线,指向西北方向。
“老黑,问你个事。”
残片没反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你指这方向是青岩宗吧?”
残片亮了一下。
“行,听你的。”陈有余把残片揣好,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它摸出来,“对了,我差点忘了。你到底是啥玩意儿?上古大能的兵器?神兽的骨头?还是哪个倒霉蛋的牙?”
残片安安静静,连翻白眼都懒得翻了。
陈有余自问自答:“不说是吧?行,到了青岩宗我自己查。你最好是个值钱的宝贝,要是块破铁片,我回头把你熔了打把菜刀。”
驴车往西北去,官道两旁灵田连片,远处山影沉沉。陈有余靠在车斗里啃完最后一口饼,忽然听见残片里传出一个声音,极轻极哑,像砂纸磨铁锈:
“往西走。往东是荒魔墟。”
陈有余一口饼差点噎住,咳了半天:“你你你说话了?”
残片安静如常。
“再说一句?”
没反应。
陈有余捏着残片晃了半天,残片装死装得彻底。他叹了口气,把残片塞回兜里,冲老孙头喊:“孙爷,您听见刚才那声了吗?”
老孙头在车斗里打瞌睡:“听见了,你说要熔了打菜刀。”
“不是!残片里有人说话!”
老孙头眼睛都没睁:“哦。那你还熔吗?”
陈有余张了张嘴,低头看了一眼兜里那块纹丝不动的铁片子,咬牙切齿:“熔!到了青岩宗找炉子去,我还不信治不了它!”
残片在他兜里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驴车晃晃悠悠往西北去,官道上尘土扬起老高。陈有余骂骂咧咧了一阵,到底没把残片扔出去。
石桥镇在身后缩成一小团灰影。井口边上,那张黄纸告示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烬先生临走时用黑气烙的六个字:
墟火出,九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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