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官道上晃了一天半，老孙头在车斗里睡了三觉，陈有余啃完了半袋干粮，残片装死装得彻底，连烫都不烫了。
第二天晌午，官道边上冒出个野摊。
三根竹竿撑一块油布，底下搁张瘸腿板桌，桌上码着几十个粗瓷瓶，红纸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上古灵丹”“秘境秘药”“祖传秘方”。摆摊的是个瘦小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道袍上拿蓝布补丁贴了个太极图，针脚歪得像蜈蚣爬。他正逮着个赶路的老农唾沫横飞：“老哥我跟您说，这瓶‘残墟续骨丹’，上古大能洞府里扒出来的，您腿疼是吧？吃一粒，三天能跑十里地，吃三粒，跑十里地不喘气！”
老农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捏着几枚铜板犹犹豫豫。
陈有余把驴车勒住，歪头看了两眼。老孙头从车斗里探出脑袋，眯着眼一瞅：“假药。”
“您老看出门道了？”
“那瓶子是五年前镇上窑厂烧的次等货，底款都没磨干净。他标签上那个‘墟’字写错了，底下多一撇。”老孙头又躺回去，“不过这骗子有点意思，专坑赶路的，一把一锤子买卖，坑完就跑。”
陈有余跳下车辕，溜溜达达凑到摊子跟前，拿起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瘦小汉子见他过来，眼珠子转了转，看陈有余一身旧短褂、脚踩草鞋、手里还攥着半块饼，估摸着也是个穷赶路的，便没太搭理，继续缠着老农：“老哥，最后一瓶了，您不要我留着给别人了！”
陈有余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又闻了闻，忽然笑了一声：“大哥，您这‘上古灵丹’是拿镇上药铺的当归粉掺面粉搓的吧？当归粉放多了，闻着发苦，您拿灶糖水泡过，甜味压苦味，泡的时候火大了，瓶底还有层焦糖渣子。”
瘦小汉子脸色一僵。
陈有余把瓶子倒过来，磕了两下，瓶底果然倒出几粒焦黄的碎渣。他把碎渣搁手心给老农看：“大爷您瞧，上古灵丹还带糊锅底的？这手艺搁我镇上，李婶搓的窝头都比这圆溜。”
老农一拍大腿：“我说呢！吃着甜得不对劲！”抄起扁担就要打。瘦小汉子赶紧抱头蹲下：“别打别打！我退钱！退双倍！”
陈有余拦住老农的扁担，把几枚铜板从瘦小汉子兜里掏出来塞回老农手里，好说歹说把人劝走了。等老农走远了，瘦小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道袍上的土，冲陈有余一拱手：“兄弟，砸我买卖，总得给条活路吧？”
“你坑人还有理了？”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瘦小汉子苦着脸，指了指油布底下压着的一块木牌，“我是青岩宗外门杂役，专管山门外围摊贩的租金收缴。上个月收租收岔了账，差了二十枚灵石，宗门让我自己填。我要有灵石还摆这破摊？”
陈有余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差二十枚灵石？”
“差二十枚，后天之前交不上，外门杂役的差事就没了。”瘦小汉子叹了口气，“我叫孙大嘴，在青岩宗山门外头混了三年了，好歹混了个杂役身份。没了这身份，山门都进不去。”
陈有余眼珠子转了转。青岩宗山门外围的摊贩租金他听说过，油水不大但稳定。孙大嘴能管这块，说明对山门内外的门道门儿清。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孙头，老孙头在车斗里竖了个耳朵，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孙哥，咱俩商量个事。”陈有余往板桌上一趴，凑近了压低声音，“我替你把二十枚灵石填上，你带我们进青岩宗山门。”
孙大嘴上下打量他：“你一个卖果子的，有二十枚灵石？”
“我没有。”陈有余笑得很坦荡，“但我有个法子，能让你在两天之内赚出二十枚来。”
“什么法子？”
陈有余指着他摊子上那堆假药瓶：“这些东西你成本多少？”
“瓶是次等货，三文一个。药粉是镇上药铺扫的底子，五文一包。标签自己写的，算一文。”
“一瓶卖多少？”
“看人。老农卖十五文，有钱的卖三十文。”
陈有余心算了一笔账：“成本九文，卖十五文，一瓶挣六文。二十枚灵石折成凡钱是一万两千文，你一天卖十瓶，得卖两百天。”他拍了拍孙大嘴的肩膀，“按你这么干，下辈子也填不上。”
“那你说怎么办？”
陈有余蹲下来，把板桌上的瓶子重新码了一遍，把标签全撕了，回头冲驴车喊：“孙爷，您那还有几张空白的黄纸？”
老孙头从车斗里摸出一沓递过来。陈有余铺开黄纸，拿炭条笔走龙蛇，新标签写好了——
第一瓶：“赶路专用清心散。走夜路防瞌睡，一颗管半宿。遇匪时砸出去能呛人一脸，趁机跑路。”
第二瓶：“山林防虫粉。撒一圈，蚊虫蛇蚁不近身。野营露宿必备。”
第三瓶：“灵田回春露。兑水浇灵田，叶子黄了能转绿。自己家种灵果的都知道，转绿就是转钱。”
瘦小汉子看傻了：“这……这能行？”
“你原来那些‘上古灵丹’卖给谁？赶路的、种田的、跑商的。你卖他上古秘药，他吃好了不知道，吃坏了回头找你算账。你卖他赶路防虫的实用货，当场能用上，用上了就知道好。”陈有余把新标签挨个贴好，退后两步瞅了瞅，“一天卖十瓶不够，你喊价低点，一瓶八文，走量。我今天给你吆喝一嗓子，保你卖出去三十瓶。”
“三十瓶才挣几个钱？”
“挣的钱是其次。”陈有余拍了拍胸脯，“我替你吆喝，顺便把我自己的货也搭着卖。你看那边驴车上，灵果干、药材，我一路卖过去，到青岩宗山门口正好清货。你帮我带路进山门，我帮你还债，咱两清。”
孙大嘴琢磨了半天，一拍桌子：“行！反正差二十枚灵石也是死，信你一回！”
陈有余把“余记杂货”的布幡往野摊旁边一插，清了清嗓子开喊：“走过路过别错过啊！走夜路的防瞌睡，进山的防蛇虫，种灵田的救黄叶！八文一瓶，买两瓶送颗灵枣！青岩宗外门杂役孙大哥亲自验货，山门口摆了三年的老招牌！”
孙大嘴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但官道上赶路的人还真停下了。一个贩布的行商买了三瓶防虫粉，说下回进山收药材正好用得上。两个赶考的年轻修士一人一瓶清心散，说夜里赶路背书不困了。到傍晚收摊，三十瓶卖得精光，孙大嘴数铜板数到手抽筋。
陈有余的灵果干也搭着卖了大半，包袱轻了不少。晚上三人围着野摊啃干粮，孙大嘴主动给驴加了一捆好草。
“兄弟，”孙大嘴边嚼饼边问，“你这么会摆弄生意，干嘛还去青岩宗当杂役？自己干多好。”
陈有余嚼着灵果干含含糊糊：“我倒是想，可余烬道的人不让我安生啊。”
孙大嘴手一抖，饼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余烬道？”
“你知道？”
孙大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我劝你到了山门口别提这三个字。青岩宗外门有个长老姓钱，专管新入门弟子的身份审查，跟余烬道有勾连。前年有个散修来投宗门，在门口多嘴问了一句‘余烬道是不是在附近活动’，第二天人就没了。说是自己走的，谁信？”
陈有余跟老孙头对视一眼。
老孙头慢悠悠开口：“大嘴，你们青岩宗最近收不收杂役？粗活累活都行，管吃管住就成。”
孙大嘴看了一眼陈有余：“他这脑子当杂役可惜了。外门每年秋天有入门试，考三场——辨药、破阵、斗法。考过了就是外门弟子，月钱十五枚灵石。你们要是赶得上，比当杂役强多了。”
陈有余掰着指头算日子：“入门试什么时候？”
“下月初。还有二十来天。”
陈有余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冲老孙头一扬下巴：“孙爷，咱再晃两天，到山门口找个地方摆个正经摊，一边卖货一边等入门试。”
老孙头慢吞吞站起来，忽然问孙大嘴：“那个姓钱的审查长老，收不收灵石？”
孙大嘴一愣：“您怎么知道？”
“不拿灵石他能替余烬道办事？”老孙头哼了一声，“到了山门口我先去会会他，我这么大岁数，行医四十年的招牌，他总得给点面子。”
陈有余把残片从兜里摸出来捏了捏，小声嘀咕：“老黑，听见没？二十天后考青岩宗。你到时候给我透点题，考过了我请你喝茶。”
残片在他掌心里安静躺着。但陈有余总觉得，它刚才好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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