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宗的山门在半山腰,从山脚到门口九百级石阶,两旁古木参天,树荫遮得日头都漏不下来。石阶尽头一座青石牌坊,上刻“青岩”二字,笔力沉厚,漆色斑驳,一看就是几百年的老物件。
陈有余赶着驴车到山脚时,石阶底下已经蹲了一溜人。有背剑的年轻散修,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几个跟孙大嘴一样穿旧道袍的外门杂役,三三两两凑在路边摆着零碎摊子。卖灵果的、卖符纸的、卖跌打药的,热闹得跟石桥镇赶集似的。
孙大嘴把驴车引到石阶东面一棵老槐树底下,拿脚尖划了个圈:“就这儿,没人占。每月交三枚灵石的摊位费,归我管。你们的先欠着,等赚了再补。”
陈有余把布幡插好,货筐码齐,又让老孙头坐在树荫底下当“坐堂大夫”,招牌用炭条写在木板上——“凡药调理,灵引辅佐,诊治跌打损伤、岔气岔脉。”老孙头半辈子在石桥镇行医,凡药里带灵引的手艺在这一带散修堆里反而稀罕,刚坐下就有人来问。
陈有余这边刚摆开架势,石阶上下来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脸窄颧高,腰间别着块青玉牌,走起路来下巴朝天。孙大嘴一见他,赶紧从摊子后头绕出来,点头哈腰:“钱长老,您今儿亲自下来巡查?”
钱长老拿鼻孔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石阶底下一排摊子,在陈有余的新摊位上停了两息。他踱过来,背着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老孙头那块“凡药调理”的木板上。
“新来的?”
陈有余赶紧递上一颗灵枣:“长老好,昨儿刚到,摆个小摊糊口。”
钱长老没接枣,拿指尖戳了戳木板上的字:“凡药带灵引,这是游医路数。宗门山门外头摆摊的,要么交摊位费,要么有外门杂役作保。你有保人?”
孙大嘴在旁边哈着腰:“钱长老,我保的。这二位是我远房亲戚,来投奔我混口饭吃。”
钱长老斜了孙大嘴一眼:“你上个月的账填上了?”
“填上了填上了,昨儿刚交齐。”孙大嘴从兜里摸出个小布袋,掂了掂,里面灵石碰撞的脆响让钱长老脸色缓了缓。
钱长老收了布袋,又看了一眼陈有余:“叫什么名字?以前干什么的?”
“陈有余,在平川洲石桥镇摆摊卖灵果的。”
“凡尘三洲来的?”钱长老嘴角撇了一下,带出点轻蔑,“凡尘来的散修,入门试第一关都过不了。识得几味灵草?辨得几种灵矿?”
陈有余笑呵呵的:“长老说得是,我这不是来碰碰运气嘛。考不过就继续摆摊,考过了算祖坟冒烟。”
钱长老哼了一声,背着手往石阶上走了。孙大嘴等他人影消失在牌坊后头,才长出一口气,回头冲陈有余比了个数:“看见了?就这意思。他一个月下来光‘巡查’就能刮走三四十枚灵石。你刚才那话回得好,他要的就是你‘没背景、好拿捏’。”
陈有余把灵枣收回来自己啃了:“那姓钱的跟余烬道有勾连,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
“明面上跟谁都笑呵呵,暗地里的事谁说得清。”孙大嘴压低嗓门,“不过我听说,每年入门试他都会刷掉几个没背景但考得好的散修,把名额让给交了‘供奉’的。去年有个剑修小伙子,三场考了两场第一,第三场被人举报‘斗法犯规’,直接除名。后来有人在余烬道的外围堂口见过他。”
陈有余嚼着枣没说话。老孙头在树荫底下给一个扭了脚的货郎正骨,头也不抬地接了句话:“大嘴,入门试的考官除了钱长老,还有别人吗?”
“有。正考官是内门的柳长老,出了名的铁面。但她只管考题和打分,资格审查、身份核验、除名裁决全是钱长老一手抓。”孙大嘴叹了口气,“柳长老倒是公正,可钱长老要卡你,总有理由。”
陈有余蹲在摊子后头想了一阵,忽然问:“大嘴哥,去年那个被除名的剑修,叫什么?”
“姓江,叫江远。剑修底子很扎实,就是人傲了点,被除名那天跟钱长老顶了两句嘴。”
陈有余把这个名字记下了。他把灵果干重新码了一遍,忽然听见石阶上方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年轻修士被两个灰袍杂役架着胳膊从牌坊底下拖出来,一边拖一边骂:“我交了灵石!你们说好的包过第一关!现在说我没资格?”
钱长老的声音从后面飘下来,不急不缓:“资格核验是宗门规矩,你身份文书上缺了原籍宗门印,不怪老夫。”
那年轻修士被扔下石阶,爬起来想往上冲,被杂役拦住。他骂了一阵,到底没敢真动手,拍拍身上的土,恨恨地往山下走了。
陈有余蹲在摊子后头,全程没吭声。等那年轻修士走远了,他才凑到孙大嘴耳边:“大嘴哥,入门试报名在哪儿?”
“牌坊底下东侧有个小亭子,专门收报名文书和报名费。三枚灵石,不退。”
“报名要什么文书?”
“原籍宗门印或者凡尘三洲的户籍牒,加一份自述。你有户籍牒吗?”
陈有余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石桥镇的户籍牒,他走之前让老孙头找镇公会盖了个章,本来备着路上住店用的。
“有。”
“那行。明天你去报名,我给你找个靠谱的文书代笔,把自述写漂亮点,别太张扬也别太寒碜。”孙大嘴拍了拍他肩膀,“不过丑话说前头,钱长老那关你得过。他要是存心卡你,你报名报上了也能被除名。”
陈有余把户籍牒收好,回头看了一眼老孙头。老孙头刚给货郎正完骨,正拿药酒搓手,见陈有余望过来,慢悠悠地说:“姓钱的今天收了大嘴的灵石,明天你去报名,他不会再当面刁难。但他会记住你。等他记住你了,你再出风头,他就要动手了。”
“所以我不出风头。”
“入门试你不出风头怎么过?”
陈有余咧嘴一笑:“孙爷,您忘了我在镇上怎么坑周虎的?出风头跟赢是两码事。第一场辨药我别太差就行,第二场破阵我假装瞎琢磨、慢吞吞过关,第三场斗法……到时候再说。”
老孙头斜了他一眼:“你那个‘老黑’,入门试能用吗?”
陈有余把残片摸出来搁手心掂了掂,小声问:“老黑,听见没?考辨药你给点提示行不?”
残片安静如常。
“考破阵呢?”
还是安静。
“斗法的时候你总得搭把手吧?”
残片烫了一下,极轻,像在说“看情况”。
陈有余把残片揣回去,冲老孙头一摊手:“看吧,靠不住。还得靠自己。”
话没说完,石阶上又下来个人。这回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素青色宗服,腰间别着块白色玉牌,走路带风,径直走到孙大嘴摊子跟前:“孙大嘴,这个月的摊位账册呢?柳长老要看。”
孙大嘴赶紧从桌板底下翻出个皱巴巴的本子递过去:“宋师姐,都记着呢,一笔不差。”
那女子翻了两页,目光在陈有余的新摊位上停了一下:“新来的?报备了吗?”
“报备了报备了,钱长老刚巡过。”
“钱长老巡过?”女子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合上账本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有余摊子上那块“凡药调理”的木牌,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没开口,快步上了石阶。
孙大嘴等她走远了才小声说:“那是宋禾,内门丹房的弟子,柳长老手下做事的。人挺好,就是跟钱长老不对付。你以后见了她客气点,她能在柳长老跟前说得上话。”
陈有余把“宋禾”这个名字跟“江远”记在一块儿,点了点头。
傍晚收了摊,三人围着驴车啃干粮。陈有余啃着啃着忽然想起件事,把残片摸出来小声问:“老黑,那个宋禾,以后是不是得靠她帮忙?”
残片亮了一下。
“那江远呢?那个被除名的剑修,以后能碰上?”
残片又亮了一下,比刚才亮得多。
陈有余把残片翻了个面:“你亮得这么勤快,是不是在给我透题?”
残片灭了。
“行,不透拉倒。我自己琢磨。”陈有余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冲老孙头和孙大嘴一挥手,“明儿报名去。二十天后入门试,考过了咱们吃香喝辣,考不过——”
“考不过怎么办?”孙大嘴问。
“考不过我就回来接着摆摊,顺便把那个姓钱的摊子掀了。”
老孙头在车斗里翻了个白眼。陈有余躺在地上拿包袱当枕头,手里还捏着残片翻来覆去地转,忽然听见残片里极轻地冒出一句:“第二场,水阵。别硬破,顺着走。”
陈有余眼睛一亮:“你再说一遍?”
残片安静如初。
“老黑!你刚说了!第二场水阵顺着走!我听见了!”
残片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像在说:听见了就听见了,嚷嚷什么。
陈有余翻身坐起来,冲老孙头喊:“孙爷!老黑透题了!第二场考破阵,水阵!”
老孙头在车斗里翻了个身,拿袖子蒙住耳朵:“知道了。大半夜的别嚷嚷,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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