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亭在牌坊东侧,一间半旧石屋,门口排了二十来号人。陈有余起了个大早,到地方一看,队尾已经甩到石阶拐角底下了。排队的人里有背剑的、有拎药箱的、有揣着符纸的,个个表情严肃,跟赶考似的。
他站到队尾,前面是个圆脸胖少年,手里攥着一沓文书,嘴里念念有词:“我叫赵铁柱,原籍禾田洲……不对,禾丰洲……不对不对,禾田洲赵家村……”
陈有余戳了戳他肩膀:“兄弟,你哪儿的?”
胖少年回头,紧张得鼻尖冒汗:“禾田洲赵家村的。你呢?”
“平川洲石桥镇的。别紧张,不就是报个名嘛。”
“你不紧张?”
陈有余把户籍牒往怀里一揣,掏出颗灵枣啃着:“紧张什么,考不过回去摆摊呗。”
胖少年叫赵铁柱,也报杂役出身,炼气中期,比陈有余还低半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队伍慢慢往前挪。陈有余一边排队一边把周围人的底细摸了个大概:前面第三个那个白脸青年是筑基初期,原籍落星域散修,冲着入门试头名来的;再往前一个高个女子,炼气巅峰,手里攥着一沓符纸,一看就是符修。赵铁柱小声跟他说,这次报名的得有六十来号人,录取名额只有十个。
“十个?”陈有余把枣核吐了,“那刷得够狠。”
“可不嘛,去年录了八个,报了两百多。”
轮到陈有余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亭子里坐着一个窄脸中年人,穿灰袍、别青玉牌,正是昨天见过的钱长老。旁边还坐了个年轻助手,拿着笔准备登记。
陈有余把户籍牒递上去:“陈有余,平川洲石桥镇,报外门弟子。”
钱长老接过户籍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慢慢拧起来。他把户籍牒搁在桌上,食指敲了敲:“你这户籍牒,是石桥镇公会盖的章?”
“对,走之前新盖的。”
“章上日期是上个月初。”
“是,赶了二十天的路,刚到。”
钱长老拿指甲在章印边缘划了一下,抬头看陈有余:“宗门规矩,户籍牒出具日期须在报名前三十日之内。你这张,超了四天。”
陈有余心里骂了一声,面上不显:“钱长老,路上耽搁了。这四天的差别,不至于——”
“规矩就是规矩。”钱长老把户籍牒推回来,指了指亭子外面的石壁,“看见那块碑没有?入门规条刻在上头,第三行第六个字起,明文写着‘三十日’。老夫照章办事,你明年再来吧。”
陈有余回头看了一眼石壁,规条确实刻着“三十日之内”。但他又仔细读了一遍,紧跟着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如遇官道阻滞、天灾匪患,可由原籍公会出具延递证明,宽限至四十五日。”
他转回头,笑呵呵地指着碑上那行小字:“钱长老,底下还有一行呢。延递证明我带着,石桥镇公会盖了章的,您看看?”
钱长老脸色微微一僵,低头看了一眼户籍牒背面。陈有余走之前特意让老孙头找镇公会多盖了个章,背面写了“官道匪患,延递十五日”。老孙头当时还嫌他多此一举,陈有余说“有备无患”。这不就用上了。
钱长老拿指尖点了点那个章印,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你倒仔细。”他把户籍牒递给旁边助手,“登记吧。”
助手提笔蘸墨:“姓名、原籍、修为、自述,口述我来写。”
陈有余清了清嗓子:“陈有余,平川洲石桥镇,炼气中期。自述——在镇上摆摊八年,卖过灵果、收过药材、替人跑过腿。擅长认货、算账、讲价。来宗门是想学点真本事,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把月钱攒够回家盖间铺面。”
助手笔尖一顿,抬头看他:“完了?”
“完了。”
“自述得写点正经的。比如为何修道、有何志向。”
陈有余想了想:“为何修道——不修道就得回去被丰年堂收租,修道好歹月钱十五枚灵石。志向——攒够灵石回家开铺子,把我那摊子扩成三间门面。”
助手嘴角抽了抽,回头看钱长老。钱长老倒是没挑刺,靠在椅背上哼了一声:“写。他爱写什么写什么。”
助手刷刷写完,让陈有余按了手印,收了报名费三枚灵石,递给他一块木牌:“报名牌,收好了。入门试当天凭牌入场,丢了不补。”
陈有余把木牌揣好,正要出门,钱长老忽然在背后开口:“陈有余。”
他站住回头。
“你那个‘自述’里写的丰年堂,是旧天余宗的外围势力。你跟旧天余宗有过节?”
陈有余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也不算过节。他们管事想收我家摊位,我没让收,吵了一架。后来我就出来投宗门了,惹不起躲得起。”
钱长老盯着他看了两息,慢悠悠地说:“躲得好。宗门里头清静,外头的事别往里头带。”
“长老说得是。”
出了亭子,陈有余拐到石壁后面蹲着,把报名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木牌正面刻着“青岩入门试”五个字,背面刻了个编号:四十七。他数了数前面报名的人数,估摸着自己排在中不溜的位置。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山门碑,他停下来又看了一遍入门规条,一条一条从头读到尾。读到最末一行时,他停住了。底下还有一条补注,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入门试三场,首场辨药,次场破阵,末场斗法。三场连胜者,由正考官亲荐入内门。两胜一负者,录外门。一胜两负者,补杂役。三场皆负,逐出山门。”
陈有余把这条背了三遍,回到摊子时赵铁柱正蹲在老孙头旁边揉脚脖子。胖少年一见他回来就嚷嚷:“陈哥你报上了?我也报上了!我四十六号,你几号?”
“四十七。”
“那咱俩挨着!”赵铁柱乐得直拍大腿,“陈哥,我听人说首场辨药考五十种灵草,错一种扣一分,扣满十分直接刷。你认草行不行?”
陈有余蹲下来,从果筐底下摸出几株路上采的野草:“你认得这是什么?”
赵铁柱凑近了瞅了半天:“车前草?”
“这是灵车前,叶子背面有淡纹,普通车前没有。认草不能光看叶子,得翻过来看背面、掐断看断面、嚼一口尝味道。”陈有余把草掐断,递给赵铁柱闻了闻,“灵车前断面发甜,普通车前发苦。考场上不让你嚼,但闻味能闻出来。”
赵铁柱赶紧掏出个小本本记。老孙头在旁边一边搓药酒一边翻白眼:“你就教吧,教完了人家考得比你高。”
“考得高才好呢,我巴不得全录上,到时候宗门里熟人多了好办事。”陈有余把剩下的野草分了一半给赵铁柱,“回去把茎叶根花各拍个样,临睡前摸一遍,摸熟了闭着眼都能认。”
赵铁柱千恩万谢地走了。老孙头等他一走远,凑过来低声问:“你那个‘老黑’透的第二场水阵,有谱没谱?”
“有谱。但老黑只说了‘顺着走’,没说具体怎么顺。”陈有余把残片摸出来搁掌心,“老黑,水阵怎么顺?往左顺还是往右顺?”
残片安静了一阵,忽然在他掌心里划了一下——极轻极细的一道热痕,从虎口划到指尖,方向偏左。
“往左?”
残片又划了一下,这回是从指尖划回虎口。
“先往左再回来?”
残片亮了一下。
陈有余把残片揣回去,冲老孙头一摊手:“大概明白了。先往左,再绕回来。跟排水沟一个道理,水阵嘛,水往低处流,顺着水势走就破了。”
老孙头将信将疑:“你确定?”
“不确定,到时候再看。反正老黑说了‘别硬破’,我上去就顺着走,走不通再想别的办法。”陈有余把摊子上的灵果干重新码了一遍,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孙爷,今天报名的时候,钱长老问我丰年堂的事。”
老孙头手一顿:“他怎么问的?”
“问我跟旧天余宗有没有过节,我说没有,就是不想交摊位钱跑出来的。”陈有余蹲下来把果筐摆正,“但他那个眼神不对劲。他问我‘外头的事别往里头带’,语气不像警告,像提醒。”
老孙头沉默了一阵:“他收灵石替余烬道办事,但自己未必是余烬道的人。这种人最滑,两头拿好处,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他提醒你别把旧天余宗的事带进来,可能是怕你惹麻烦牵连到他。”
“那我以后见了他客气点?”
“客气归客气,别跟他走太近。”老孙头把药酒瓶子盖上,“你报名牌收好了,二十天后入场。这二十天你干两件事——第一,把灵草认熟;第二,把水阵摸透。老黑那提示靠谱归靠谱,你自己心里得有个底。”
陈有余点头。晚上收了摊,他蹲在驴车旁边把老孙头路上采的野草全翻出来,一株一株对着灵草图谱认。残片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偶尔他认错了,残片会极轻地烫一下,像在拿脚踢他。
“错了?”
烫。
“哪个错了?”
残片往那株草的方向偏了偏——陈有余感觉到的,残片没动,但他手心就是知道它在指哪。
“这个?这是灵薄荷啊,叶对生、茎方、味凉……”
残片重重烫了一下,像在拍桌子。
陈有余把图谱翻到灵薄荷那页,仔仔细细比对了一遍,又掐了片叶子嚼了嚼,忽然一拍大腿:“这是野薄荷!灵薄荷叶子背面带紫纹,这个没有!我靠,这俩长得也太像了!”
残片亮了一下,像在点头。陈有余把野薄荷扔到一边,冲残片竖了个大拇指:“行,老黑,你有用。二十天后考场上你多踢我几脚。”
残片灭了,但陈有余总觉得它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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