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帝尧放勋践祚登基,承五帝百年基业,守四海太平盛世。临朝恭俭无私、勤政爱民,轻徭薄赋以养万民、广开言路以通民声、怀柔诸侯以安四方。数年之间,朝堂清如水、民风淳如饴,田野无荒芜之土、市井无饥寒之民、边陲无干戈之警,自盘古开天、三皇治世以来,华夏生民之安、世道之和,未有过于唐尧之初年也。
世人皆以为盛世永续、太平恒存,朝野群臣安于康乐、天下百姓乐于安居,却不知天地造化循环、阴阳盈亏有数。盛极必衰、泰极生否,乃是天道万古不易之理。五帝积年太平,山川淤积、河道壅塞、地气郁结、水势囤滞,亿万载洪荒积水隐于大地之下、藏于山川之间,潜伏待发,只待天时异动,便要倾覆四海、席卷九州,酿成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滔天大祸。
帝尧登基第七载,岁在丙子,天象骤变、阴阳失序。
先是岁首,天象诡异、星辰乱行。历来四时有序、寒暑有节,春日温和、夏月炎盛、秋天天朗、冬日霜寒。然是年正月,本该春回大地、东风送暖、草木萌发、冰河消融,却连日朔风怒号、寒气凛冽、阴云密布、星月潜藏。整整一月,不见天日、不闻春雷、不逢晴光,天地之间一片昏暗,山河万物尽被寒雾笼罩。
太史官掌天地星象、四时历法,连日夜观天象、昼察云气,见紫微黯淡、太白逆行、河汉紊乱、阴煞冲天,大惊失色,连夜具表上奏,跪伏丹墀之前奏曰:「臣夜观天象,见阴浊之气笼罩九州、纯阳清气隐匿不现,星辰失位、天道失常、四时错位。此乃天地郁结、水德躁动、洪荒水气将发之大兆!陛下当早做防备、斋戒祈天、整备荒政,以禳天灾、以护苍生!」
彼时朝堂群臣皆安于太平、疏于天戒,闻太史所言,多有不以为然者。三公元老出班奏道:「自我大尧开国,先帝喾、颛顼、轩辕数代圣王,定历和天、顺时治世,天道和顺、四时有序,岁岁风调雨顺、年年国泰民安。区区岁首阴寒,不过天时小变、气运微调,何足惧哉?太史过虑,恐惊朝野人心。」
百官纷纷附和,皆言太平日久、灾异难生,不过寻常气候偏差,无需小题大做、劳民伤财。帝尧虽心存疑虑、敬畏天道,然群臣众口一词、天下无灾定论,又无半分水灾征兆,只得暂且按下忧虑,依旧勤政安民、修德禳天,每日斋戒自省、躬身修德,但愿以德感天、化解异兆。
谁料自仲春二月起,天意愈变、灾象渐显,起初细雨绵绵、连日不绝,继而阴雨滂沱、昼夜不息。
初春之雨,本该润物无声、滋养草木。可这一年的春雨,全然不同往昔,无和煦温润之态,唯有阴冷狂暴之势。细雨连朝、密如织网,初时三日、五日,继而十日、半月,天地之间雨幕垂落、茫茫苍苍,山河大地尽被雨水浸透,泥土吸饱水汽、山川积满阴湿。
时至暮春,本该草长莺飞、春光烂漫、万物勃发,可九州大地,依旧天无片晴、日无寸光。乌云层层叠叠、积压天际,沉沉如墨、密不透风,狂风裹挟冷雨,横扫四野、席卷山河。林间新芽被雨打落、田间青苗被水浸泡、坡上草木烂于泥泞,春日生机尽数被阴雨扼杀。
朝野百姓初时不以为意,只道春雨连绵、年岁多雨,依旧照常耕作、安居度日。农夫晨起披蓑戴笠、踏雨下田,妇人居家纺纱织布、静待天晴,市井商贾往来如常、村落烟火依旧。人人心存侥幸,以为雨势终将停歇、晴光终会降临,太平盛世断无巨灾大祸。
殊不知,亿万载淤积之水、山川壅塞之患,遇此连绵冷雨,已然悄然涌动、蓄势迸发。
上古之时,天下山川未定、河道未疏。黄河、济水、淮河、长江诸水,原本各有归道、分流入海。历经万年风雨冲刷、泥沙沉积,河道逐年抬高、河床渐渐壅塞,支流淤堵、沟渠填平、沼泽连片。无数古河道、旧水脉,积满死水、暗藏暗流,平日里隐于平原山林之下,看似安稳无事,一旦暴雨连绵、大地浸透,新旧积水交融、内外水势贯通,便会四处漫溢、横行无忌。
是年入夏,天道彻底失控、雨势骤然狂暴。
春夏交际,本该风雷有度、雨晴相间,却骤然暴雨倾盆、昼夜无歇。狂风呼啸、雷霆隐鸣、大雨如注、倾泻不止,一日万千雨线、一夜积水数尺。不同于春日细雨连绵,夏日暴雨狂暴刚烈、势如奔马,砸落大地、激荡泥水、冲刷原野、漫淹田畴。
一连四月,无一日放晴、无一时停歇。
天地失色、日月潜形,九州大地沦为一片茫茫水泽。原本高低错落的山川原野、阡陌田畴、村落城邑,尽数被无边雨水笼罩、浸泡、冲刷、淹没。
起初,山间细水暴涨、溪涧奔涌,条条小溪化为激流、道道沟壑涨满洪水,山洪顺着山势奔腾而下,冲刷山坡、卷走土石、冲垮林间草木、摧毁山间小径。山中村落临近溪涧者,最先遭灾,一夜之间田亩尽毁、屋舍进水、百姓仓皇迁徙,避于高处山石之上。
继而,平原沟渠尽数爆满、田间积水无从宣泄。上古无完善水利、无疏通河道、无排涝沟渠,大地平坦无垠、积水四面囤积。雨水只进不出、只积不消,日复一日、越积越深,平地积水数尺、深处丈余。
青青良田化为浑浊泥塘、茂盛禾苗烂于积水之中、阡陌古道淹没无形、乡野阡陌尽数隐没。农夫数年耕耘、一季心血,一朝尽数付诸流水,颗粒无收、心血白费。
时至盛夏,百川尽乱、众水泛滥,洪荒大水彻底成型,酿成千古巨祸。
天下大小江河,尽数突破堤岸、冲决河床。
黄河首当其冲,上古黄河未经疏浚、河道宽阔散乱、泥沙淤积极厚,河床高过平地,宛如悬空巨河。连日暴雨灌注、上游山洪奔腾,黄河水势暴涨数倍,浊浪滔天、黄水翻滚,声如惊雷、势如崩山。上游堤岸接连溃决、多处河段崩塌,滔滔黄水挣脱河道束缚,肆意漫流、纵横中原。
黄河大水一泄千里,在中原大地上肆意冲撞、南北漫溢。向北淹没冀北平原、冲毁幽燕村落;向南席卷兖豫大地、浸泡中原城邑。浑浊黄水裹挟万千泥沙、折断林木、卷走土石,所过之处,屋舍坍塌、田亩倾覆、路径断绝、万物飘零。
济水、淮河、泗水、颍水诸水,尽数同步泛滥。诸河支流淤堵已久、排水无路,暴雨积蓄海量水势,纷纷冲破旧道、四处横行,诸水混杂、连成一片,不复往日河道分界,百川混流、万水归一,九州水势连成茫茫巨泽。
原本泾渭分明的江河流水,此刻尽数混乱交错、纵横穿插,漫过平原、淹没丘陵、贯通湖泽、吞并溪涧。千里中原,无河无水、无处不涝,山河失序、水道大乱,正是上古洪荒最凶之态。
彼时天下受灾之景,触目惊心、惨绝人寰,处处皆是凄凉绝境、遍地尽是流离苍生。
中原兖、豫、冀三州,为天下腹心、人口最盛、田亩最广,受灾最重、祸乱最深。
平原千里之地,积水茫茫、烟波万里,分不清何处是河道、何处是田野、何处是村落。昔日连片良田、万户炊烟、阡陌纵横的繁盛原野,尽数化为浑浊汪洋。水面之上,漂浮着坍塌屋舍的木梁、破碎农具、倒伏树木、牲畜尸骨,随浪浮沉、满目疮痍。
大小村落,尽被大水围困、淹没。低洼村落全数沉入水底、不见踪迹,百年聚落一朝湮灭、万户家园化为乌有;地势稍高的村落,院墙浸水、屋舍坍塌、街巷积水,百姓无处安身、无家可归。
家家户户,破壁残垣、泥水满室、器物尽毁、粮草泡烂。仓中储粮尽数霉变、家中器物尽被冲毁、过冬积蓄一朝全无。百姓立身无地、食宿无着,唯有扶老携幼、仓皇奔逃。
青壮男子背负老弱、怀抱孩童、踏水而行;妇人搀扶长辈、啼哭不止;孩童惊惧嚎哭、茫然无措。一村百姓四散奔逃、一族族人流离四方,昔日阖家安乐、村落和睦之景,荡然无存。
偏远青、徐、扬、荆四州,虽无中原大水滔天之势,却也遍地涝灾、处处积水。山地山洪频发、冲毁村寨;丘陵积水成泽、淹没田亩;河湖暴涨漫溢、浸泡市井。四方州县,道路断绝、商旅不行、农事荒废、民生凋敝,处处萧条、户户愁苦。
更兼水势漫延之后,天地湿气过重、地气淤积败坏,瘴气滋生、湿毒弥漫。积水静置日久、腐草烂木堆积、人畜杂物浸泡腐烂,化作漫天秽气、弥漫四野。山间沼泽、平原积水之地,瘴毒升腾、蚊虫滋生,各地瘟疫隐现、民染湿疾,无医无药、苦不堪言。
此时天下苍生之苦,亘古未有。
太平盛世数年,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从未经历如此滔天大灾、如此绝境苦难。一朝洪水骤至、家园尽毁、生计全无,万千黎民猝不及防、深陷绝境。
老者垂泪叹国运、弱者啼哭悲家园、壮者茫然无去处、人人惶恐无依归。良田万顷尽成泽国、万家烟火尽化萧条、百年生聚一朝散尽,九州大地,遍地哀鸿、满目凄凉。
大水连绵数月不退、雨势久久不停,秋期将至,依旧无半分放晴迹象。
上古之时,百姓靠天吃饭、依田生存,春种秋收、一岁一获。是年春种尽数荒废、夏日禾苗尽毁水中、秋日颗粒无收,天下万民断绝衣食来源。水灾叠加荒年,水患、涝灾、饥荒、瘴毒四祸并行,层层叠加、步步逼人,苍生绝境愈深。
乡野百姓无粮可食、无屋可居、无路可走、无计可施,只得舍弃故土、远离家园,成群结队向高山丘陵、地势高处迁徙逃亡。
中原万民北奔太行、西逃崤山、东赴沂蒙、南入大别,四方高山密林之上,挤满流离百姓。漫山遍野皆是逃难苍生,露宿山野、采食草木、忍饥挨饿、日夜啼哭。山路崎岖、风雨不休,老弱病残不堪奔波、饥寒交迫,倒于路途、埋于泥水者,不计其数。
近处州县,村村空寂、户户无人、田园荒芜、街巷积水;远方山野,人流攒动、哭声遍野、饥寒困顿、绝境求生。九州大地,不复盛世繁华,只剩洪荒浩劫、人间炼狱。
灾情日日传至帝都、奏章夜夜送入朝堂。
各州牧守、各地官吏,不分昼夜、快马传报,一道道灾本、一纸纸急疏,尽述四方水患之烈、万民流离之苦、州县破败之状。每日数十道灾情送入宫中,字字泣血、句句惊心,满目皆是山河破碎、苍生流离之惨状。
帝尧身居九重、心怀万民,连日览阅灾情奏章,每读一纸、泪落一次,通宵达旦、彻夜难眠。龙颜终日肃穆、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一日早朝,帝尧身着素服、立于大殿正中,目视满朝文武百官,声音哽咽、满目悲怆,沉声言道:「朕登基以来,恭俭修身、勤政恤民、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存一丝奢靡。朕本欲守盛世安宁、护万民安乐,使天下苍生老有所终、幼有所养、安居乐业、岁岁平安。
奈何天道无常、洪荒祸起,暴雨连绵、百川泛滥、九州淹没、万民流离。万顷良田沉水底、万家生民失家园、千里山河成泽国。朕为天下之主、万民父母,苍生受难、百姓流离,皆是朕德行浅薄、不足以感天、不足以安世、不足以护民!
今日起,朕斋戒自省、素服临朝、罢除礼乐、停绝宴乐、削减宫用、尽出国库,倾尽朝堂之力、竭尽天子所能,赈灾安民、纾解民困、共渡浩劫!但凡有利于百姓、可解水灾之策,无论难易、无论贵贱,文武百官尽可直言,朕无有不从!」
言毕,帝尧躬身自省、落泪当庭,满朝文武尽皆动容、纷纷垂泪。
随即帝尧连下数道圣旨,火速安民赈灾:
其一,举国斋戒、君臣修德。帝尧独居偏殿、不近荤腥、不御美色、不享安乐,日日焚香祷告、自省过失;诏令天下百官、四方诸侯,一体斋戒修德、清心寡欲、敬畏天道,共祈天晴水退、山河复安。
其二,尽开国库、放粮赈灾。尽数打开帝都及州县官仓,取出数年蓄积粮米、布匹、柴薪,分发给流离失所、饥寒困顿的灾民。不限数量、不计损耗,只求保全苍生性命、缓解万民饥寒。
其三,削减宫廷、尽济民生。裁减宫廷一应奢靡用度、罢黜朝堂所有礼乐宴饮、精简宫人侍卫、停建所有土木工事,宫廷岁用减半、百官俸禄减量,省下钱粮尽数用于赈灾救民。
其四,分遣重臣、巡行救灾。遴选朝堂清正贤臣、干练官吏,分赴九州受灾州县,就地安抚灾民、分发粮米、疏导流民、查验灾情,严禁官吏克扣赈灾物资、漠视百姓疾苦,违者重罪严惩、绝不姑息。
其五,安置流民、保全生民。诏令各地高山守吏、边陲方国,敞开属地、接纳流民,划分高地安置百姓、供给临时居所、疏导百姓聚居,避免万民四散、冻饿荒野。
圣旨传遍天下、诏令布及九州,朝堂倾尽全力救灾、百官尽心竭力安民。奈何洪荒大水势大、天灾浩劫太重,人力微薄、难抗天道。
国库粮米虽广,奈何灾民数以千万、遍布九州,杯水难救车薪;官吏尽心安抚,可大水不退、家园不复、田亩尽毁,百姓无家可归、无业可安、无田可耕,终究难脱流离之苦;流民尽数安置,可山野高寒、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日日饱受风雨侵袭、饥寒折磨。
更要命者,水势日复一日蔓延、雨势无休无止、河道持续溃乱。旧水未消、新水又至,积水层层叠加、泛滥范围愈来愈广。原本尚能立足的高地,渐渐被大水围困;原本尚未受灾的州县,接连沦为泽国。
秋冬时节,本是天寒霜降、雨水停歇之际,可这一年寒冬,依旧阴雨连绵、冷雨纷飞,大水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愈发汹涌、愈发浩瀚。
江河彻底失序、百川彻底乱流,天下再无固定河道、再无分界水脉。大水自由往来、肆意纵横,分割州县、隔绝道路、阻断交通、断绝音讯。
南北不通、东西断绝,九州大地被大水分割成无数孤岛、无数片区。各州之间、各县之间、各村之间,大水阻隔、舟路不通、人马难行,朝堂政令难以通达、赈灾物资难以转运、官吏巡查难以遍历。
诸多偏远村落、山中灾民,被困大水孤岛之上、困于深山高地之间,孤立无援、音讯断绝,日日苦熬饥寒、饱受水灾折磨,求生无门、求救无路。
寒冬降临、北风呼啸、霜雪渐起,天地愈发苦寒。流离百姓露宿山野、身无暖衣、食无熟食,白日受风雨侵袭、夜里遭寒霜冻饿,老弱者冻饿而亡、幼弱者夭折离世、病困者不治而终。每日之间,山野灾民死伤无数、荒野尸骨层层堆积,凄惨之状、不忍目视、不忍耳闻。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日日议事、夜夜筹谋,遍思治水之策、安民之计。有人建言筑堤挡水、有人提议疏水通河、有人恳请迁民避灾、有人上书祈福禳天。众说纷纭、议论不休,却无一人能定根治大水之策、无一人能平洪荒浩劫之祸。
盖因此次水灾,非寻常州县涝灾、非寻常山洪泛滥,乃是亿万载洪荒积患、天下百川大乱、整体天道水劫。非一方之祸、一时之灾,而是九州全域、四海同遭、天地同劫、山河同难。人力微弱、智谋有限,面对漫天大水、遍地洪荒,满朝文武皆是束手无策、徒呼奈何。
帝尧日日临朝、夜夜忧思,面容憔悴、身心俱疲,望着奏章上字字血泪的灾情、听着百官束手无策的议论、想着天下流离受苦的万民,心中忧苦万分、夜夜泣血难眠。
盛世江山,一朝破碎;太平万民,尽数流离。五帝百年基业、数代圣王心血,险些毁于这场洪荒大水、天道浩劫之中。
后人有长诗叹洪荒水灾之烈、万民流离之苦:
唐尧初治世清宁,四海和风万里平。
谁料天公翻异色,骤然阴雾锁沧瀛。
连朝冷雨埋春色,彻夜狂涛毁稼耕。
万壑山洪奔大地,千川浊浪破长汀。
黄河决岸吞中原,淮泗横流漫九城。
万顷良田沉浩渺,千村烟火尽凋零。
残梁浮水随波荡,破舍倾泥逐浪倾。
老弱号啼失故土,苍生流离避荒荆。
瘴生泽国埋民命,寒起空山冻客行。
盛世一朝成炼狱,太平转瞬作伶俜。
君王泣血忧寰宇,百官无策对洪溟。
洪荒浩劫空前古,满目疮痍天地惊。
又有绝句咏水患:
百年盛世一朝倾,万里洪荒遍地生。
满目烟波埋禹迹,九州哀鸿动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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