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帝尧临朝勤政,素心恤民、修德禳天,奈何天道浩劫难违,洪荒大水连绵经年,雨势无休、川流不止。前回书说到百川乱泛、江河溃决,中原大地尽成泽国,盛世江山一朝破碎,千万生民深陷水火。朝堂虽倾尽国库、分遣官吏、四方赈灾,然天灾浩大、人力微薄,杯水难救车薪之困,鸿毛难抵泰山之灾。自此九州遍地流离、四野全无生机,千古未有的人间惨状,尽数现于唐尧之世。
上古黎民,依托田土而生、倚仗村居而活。自三皇定民居、五帝辟田野,华夏生民世代耕织、聚族而居,依山傍水开垦良田、沿河沿路构筑村落。千百年来,田畴连片、阡陌纵横,炊烟相望、鸡犬相闻,一村一姓聚族安居、十里八里自成烟火,安稳度日、岁岁繁衍生息。孰料这场洪荒巨祸,转瞬之间,毁千年田土、破万代村居、绝百姓生计、碎万民家园,翻天覆地、满目疮痍。
初时水势漫衍,不过低洼之地积水成塘、近河村落田亩被淹。百姓尚存侥幸,只待雨停水退、归乡复耕,是以近处灾民多守故土、攀高避险,暂栖村寨高地、屋顶树巅,每日翘首望天、期盼晴光。谁料秋雨接冬雨、冬雨续春雨,四时无晴、连年不止,大水日复一日抬升、泛滥疆域岁岁拓宽。
昔日高低错落的九州大地,渐渐被浑黄水浪抹平。千里平原无寸土露出、万顷郊野无寸草留存,层层积水堆叠、浩浩烟波无际。原本泾渭分明的山川、田野、阡陌、沟渠,尽数消融于茫茫大水之中,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浑浊浩渺,不见山河旧貌、不闻人间烟火。
中原兖豫二州,居天下腹心、处黄河中下游,地势平缓、水土肥沃,自炎黄以来便是华夏核心沃土,村落密布、人口鼎盛、良田无垠、市井连绵。此番受灾最烈、破败最彻,堪称寸土不存、全域沉沦。
黄河数道故道尽数崩毁、千年河床彻底坍塌,浊浪挣脱束缚、肆意纵横奔涌。大水南北分流、东西漫卷,北吞幽燕南麓良田,南覆淮泗北岸村居,西冲崤函余脉郊野,东漫泰山周遭平地。滔滔黄水裹挟亿万泥沙,奔腾冲刷、碾压席卷,所过之处,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高耸的坡地被流水削平、厚实的田土被洪流掏空,世代耕种的熟土尽数随水漂流,百年构筑的村垣尽数轰然坍塌。连片良田被泥沙厚厚覆盖,深处数丈、浅处数尺,沃土化为荒沙、良田沦为泥泽,纵使他日水退,数十年间亦无法复耕、难生五谷。
散落平原的万千村落,无一幸免。
临河千户大村,昔日青砖土垣、街巷规整,屋舍连绵、商贾往来,是一方烟火重镇。大水侵袭之初,百姓扶老携幼登垣避水,寄望水势速退。不料水浪层层堆叠、日夜攀升,先漫街巷、再覆院墙、终没屋脊。土屋茅屋遇水浸泡,墙垣酥软、梁柱腐朽,先是门窗坍塌、继而屋顶倾覆,整座村寨轰然瓦解,木梁、椽木、陶罐、农具、牲畜尸骨,尽数漂浮浊水之上,随浪浮沉、四散飘零,千年聚落一朝湮灭、万古烟火彻底断绝。
山野百家小寨,依山傍田而建,本以为地势偏高、可避水患。奈何连年阴雨、山洪不绝,山间积水汇聚而下,自上而下冲刷村寨,泥石俱下、水石狂奔。屋舍被泥石掩埋大半,幸存屋宇尽被冷水浸透,梁柱腐朽、墙壁坍塌。山间小径尽数冲毁、坡上良田悉数崩塌,百姓无田可耕、无路可走、无屋可居,只能舍弃世代祖地,仓皇逃奔更高深山。
放眼中原四野,不见一村完整、不见一田完好、不见一户安居。茫茫大水之上,零零散散露出些许高地孤丘、残垣断壁、枯树顶端,宛如沧海孤礁、零落无依。残存高地之上,挤满四方逃难灾民,一村之人挤于丈许土丘、一族之众聚于方寸山巅,人畜共处、男女杂居,拥挤不堪、困苦万分。
高地无柴无草、无粮无水,灾民日日忍饥挨饿、夜夜迎风受寒。白日淋雨披霜、夜宿露地泥滩,老弱蜷缩一隅、瑟瑟发抖,孩童啼哭不止、饥渴难耐,青壮仰天悲叹、束手无策。方圆百里杳无人烟、千里疆域全无生机,唯有滔滔水声萧萧、凄凄风声呜咽,满目凄凉、彻骨悲怆。
冀北、青徐之地,次之惨绝。
冀北毗邻黄河下游支流,沼泽密布、地势低洼,大水漫延之后,全域化为连片湖泽。昔日牧耕相间的原野、往来不绝的官道、错落分布的聚落,尽数沉没水底。此地本多游牧耕织混居之民,百姓半耕半牧、赖以生存,洪水过后,牛羊尽被淹死、牧草尽数腐烂、牧场全然覆灭,耕牧两绝、生计全无。
青徐滨海,河道交错、水网纵横,连年暴雨致使海内潮汐倒灌、江河海水交融,咸水淡水混杂四溢。内陆良田被咸水浸泡、土地盐碱固化,五谷不生、草木枯死;近海村落被海潮席卷、屋舍尽毁、人畜漂流。滨海百姓世代靠水吃水,至此江海失控、水患无穷,渔耕双废、无路求生。
荆扬二州,地处南方、水泽众多,虽无中原滔天浊浪,却遭连绵涝灾、瘴毒肆虐。群山之间,山洪频发、连绵不绝,峡谷积水成渊、丘陵积水成泊,山间良田尽数冲毁、河谷村居悉数淹没。更兼南方湿热,积水常年不泄、腐物遍布水泽,瘴气毒雾终日弥漫山野,蚊虫滋生、疫病横行。
原本温润宜居的江南山野,沦为毒瘴遍地的绝境。侥幸躲过水淹的百姓,多染湿毒瘴疫,身生疮疾、咳喘不止、体虚无力,山间无医无药、灾民无钱无诊,染病者十亡七八,村村闻哭、户户戴丧,水灾未平、瘟疫又起,双重浩劫、雪上加霜。
四方疆域,各有惨状,九州大地,无一净土、无一安土。
上古百姓生计,唯在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岁辛劳、一岁积蓄,方能安稳度日、繁衍生息。洪荒大水始于尧七年仲春,自此连年无春无秋、无耕无获。
岁岁春日,阴雨连绵、大地浸水,田地沦为泥塘、种子无法下播;岁岁夏日,暴雨滂沱、大水滔天,青苗无从生长、禾苗尽数烂死;岁岁秋日,水势未退、遍地汪洋,无谷可收、无粮可储;岁岁冬日,天寒地冻、风雨交加,百姓无屋御寒、无粮过冬。
连续数年颗粒无收,官仓积蓄日渐枯竭、民间存粮彻底耗尽。
起初灾年,百姓尚可挖野菜、剥树皮、采野果充饥;待到大水漫野、遍地积水,草木尽数淹死、山果全然烂尽、野菜无从寻觅,山野之间再无半分可食之物。千万灾民断绝所有生路,饥寒交迫、朝不保夕,饿殍遍野、尸横山野,人间惨剧,亘古罕见。
更有流离之苦,磨尽万民生机。
盛世之年,百姓安土重迁、聚族相守,不离故土、不弃宗祠。大水骤临,家园尽毁、生计全无,千万生民被迫背井离乡、四散逃亡。中原千万百姓,分为四路流离:北奔太行群山、西逃崤函峻岭、东赴沂蒙丘陵、南投大别深山,千里逃亡之路,步步血泪、处处悲戚。
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的逃难队伍,连绵百里、络绎不绝。白发老者步履蹒跚、泪眼婆娑,不舍世代祖地、难离百年宗祠,步步回头、声声悲叹;壮年男女肩负行囊、手牵稚童,忍饥挨饿、日夜奔波,既要抵御风雨寒霜,又要防备山野凶兽;垂髫幼童懵懂啼哭、饥寒难耐,不知家园何在、不知生路何方。
逃亡路途,艰险万分、九死一生。
上古山野未曾尽数开辟,深山老林遍布凶兽毒蛇、瘴雾险滩。逃难百姓多为田间农夫、村居妇孺,从未远涉山野、未历艰险路途。一路之上,山高路险、泥泞难行,陡坡跌滑伤人、深沟积水陷足,老弱体衰者不慎失足、葬身泥沼深渊;昼遭风雨侵袭、夜遇凶兽出没,露宿山林之间,豺狼虎豹伺机偷袭,死伤灾民不计其数。
白日奔波数十里,不得一餐饱饭、不得片刻歇息;夜晚蜷缩山林野地,无遮无挡、饱受霜寒。一路之上,父子失散、夫妻别离、骨肉分离者比比皆是,阖家离散、孤身存活、举家覆灭者数不胜数。
有阖家逃亡、中途粮绝,父母不忍稚童饿死,含泪弃子、忍痛别离;有老者体弱难行,不愿拖累儿孙,悄然止步、坐以待毙,遗言后辈好生求生、莫念故土;有青壮奔波数旬、饥寒劳累、身心俱疲,轰然倒地、气绝身亡,抛妻弃子、埋骨荒山野岭。
千里逃途,血泪浸透山野、悲声动彻九天。一路所见,皆是残苦:弃婴啼于道旁、老者卧于荒途、饿殍横于林野、悲哭响于四方。曾经安居乐业、阖家安乐的九州万民,尽数沦为无家、无粮、无衣、无靠的流离孤民,生无立足之地、死无葬身之所。
村落空寂、市井萧条、田野荒芜、道路断绝,是此时九州最真实之景。
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户户破壁残垣、家家泥水满地,街巷积水淤塞、庭院杂草烂泥,鸡犬绝迹、人畜无踪,死寂沉沉、毫无生气;昔日车马往来的市井,如今商铺尽毁、街市淹没、商旅断绝、交易休止,百年市集一朝废弃、世代繁华尽数归零;昔日阡陌连绵的田野,如今茫茫浊水、无边泥泽,不见禾苗、不见熟土,彻底沦为洪荒废地。
四方州县音讯隔绝、南北天地道路不通。大水纵横交错、分割九州疆域,原本相连的州县、互通的村镇,被无边大水隔断,化为一座座孤立水岛、一方方封闭荒山。官吏无法巡行、政令无法通达、赈灾物资无法转运、救援人力无法抵达。
诸多深山孤岛的灾民,与世隔绝、孤立无援,岁岁困守方寸高地,日日苦熬饥寒病痛,呼天不应、唤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离世、族人凋零,在绝望之中苟延残喘、静待天收。
天灾之余,人祸暗生、乱象渐起。
太平盛世,礼法严明、民风淳厚,百姓知礼守序、安分乐居。可绝境之下、生死关头,人性之私、乱世之弊尽数显露。
部分地势偏高、未曾彻底受灾的边鄙村寨、山野部族,坐拥少许良田存粮,见中原万民流离乞讨、困苦无依,渐渐心生贪婪、恃强凌弱。有部族聚众劫掠逃难灾民仅剩的微薄财物、随身器物;有豪强固守高地、封锁水源粮草,坐地起价、盘剥流民;更有凶悍部落结伙为寇,截杀逃途百姓、抢夺人畜物资,乱世匪患悄然滋生、四方暗流渐渐涌动。
灾民流离失所、求生无路,绝境之中亦难守礼法。为求存活,有邻里相争半袋残粮、有族人互夺些许野菜,淳厚民风被天灾浩劫消磨殆尽,平和世道被生死绝境彻底颠覆。
朝堂之上,帝尧目睹万里疮痍、听闻万民血泪,终日悲恸、夜夜难眠。
自洪水泛滥以来,帝尧撤歌舞、罢宴乐、减膳食、素衣布履,独居偏殿、日日斋戒自省。龙颜日渐憔悴、身形愈发消瘦,原本勤政温润的圣君,终日被忧国忧民的悲苦萦绕,眉宇紧锁、神色肃穆,每每览阅州县灾情奏章、听闻流民死伤惨状,必垂泪长叹、痛心疾首。
一日暮时,帝尧独坐偏殿,手持四方流民奏疏,望着窗外沉沉阴云、连绵冷雨,泪落衣襟、喃喃自语:「朕承天命、居帝位,为九州之主、万民父母。百姓托命于朕、寄生于世,朕当护其安居、保其温饱、守其太平。今苍生流离、万民饿死、山河破碎、盛世倾颓,是朕无德、是朕无能、是朕愧对天下苍生!」
言罢,起身跪拜于庭中,仰天祈告:「皇天后土、列祖列宗,若天灾浩劫因朕之过而起,愿降罪于朕一身,勿苦万民、勿虐苍生!朕愿折寿损福、尽卸尊荣,只求天晴水退、山河复安、百姓归乡、生民得活!」
祷告既毕,伏地良久、悲不自胜,左右近侍宫人、贴身重臣见圣君如此悲苦,无不落泪、满心酸楚,却无一言可慰、无一策可解。
三公九卿、文武百官,日日聚于朝堂、夜夜议事筹谋,人人忧心忡忡、个个束手无策。
数年之间,国库丰盈积蓄尽数耗尽、宫廷用度一再裁减、百官俸禄屡次缩减,举国财力人力尽数投入赈灾。可大水不退、灾源不除,再多粮米亦难养千万流民、再多人力亦难抗天道浩劫。
初期赈灾,尚可分粮济民、安置流民;时至如今,官仓空虚、物资匮乏、财力枯竭,朝堂已然无力周全、难以普济万民。诸多偏远州县,无粮可发、无物可济,官吏只能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病死、流离消亡,徒呼奈何、满心悲戚。
朝堂群臣各执一词、争议不休,数年之间未有定论。
老臣宿儒恪守天道,直言水灾乃是天地气运更迭、洪荒宿命轮回,人力不可违、凡夫不可抗,唯有持续修德斋戒、祈天禳灾,静待天道自复、水势自退。是以年年率天下斋戒、岁岁领万民祈天,终日修德、全无实效。
少壮官吏务实求变,认为天灾虽大、人力可补,一味祈天毫无用处,当尽施人为之策、主动治水救灾。或建言广筑堤岸、挡水护田;或提议深挖沟渠、泄水排涝;或恳请迁徙万民、移居高地、弃守中原;或上书分镇四方、割据安民、暂缓危局。
众说纷纭、派系林立,各持道理、互不相让。筑堤者不知水势根源、无从下手;疏渠者不识山川走势、难以通河;迁民者顾虑故土宗祠、民心难安;割据者担忧天下分裂、社稷崩塌。满朝文武,尽是纸上空谈之论、全无落地根治之方。
偌大唐尧朝堂、济济文武贤臣,面对这场亘古洪荒大水,无人能破困局、无人能定良策、无人能安天下、无人能救苍生。
天下乱象,日渐深重、愈演愈烈。
数年水患,九州田土荒废、农桑尽废、百业凋零。万民无耕无获、无业无生,千万流民散于山野、聚于高地,衣食无着、生死难料。民间怨气暗生、人心浮动,昔日万众归心、天下安定的盛世格局,已然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四方诸侯,亦人心各异、暗流滋生。
近处诸侯感念帝尧圣德、体恤苍生苦难,主动捐献属地粮米、敞开领地接纳流民,尽心辅佐朝堂、共渡浩劫;远方诸侯见天朝困弱、朝堂无策、天下大乱,渐渐心生懈怠、不复恭顺,停止朝贡、观望局势,更有边陲部族暗自积蓄实力、观望天下变局,乱世割据之兆已然初显。
内有万民流离、饥荒遍地、人心浮动,外有诸侯懈怠、四方观望、暗流涌动,朝堂无治水良策、天下无安定根基,唐尧盛世彻底落幕,洪荒乱世全面降临。
后人有古风长诗,尽述此回流离惨状、天地悲愁:
尧年盛世久升平,万里桑田万户盈。
谁料洪荒翻巨浪,骤然天地失清明。
连宵风雨埋川岳,遍野波涛覆市城。
千顷良田沉浩渺,百年村舍化浮萍。
耕樵断绝谋生路,老幼流离丧命程。
古道无人唯寂寂,空山有泪尽嘤嘤。
官仓粮尽饥民苦,朝野谋穷浩劫横。
圣主宵衣忧社稷,苍生露宿泣余生。
九州不复当年景,四海皆含乱世情。
千古洪荒第一祸,山河血泪共悲鸣。
又有绝句叹曰:
万顷桑田吞浊浪,千家烟火散秋风。
九州满目皆流离,尽在苍天浩劫中。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