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崇伯鲧承尧帝圣命,手握九州治水全权,率数十万民夫、百千官吏,奔走中原千里泽国,一意推行堵水之法。初时数月,封堵支流、夯筑长堤、圈设围堰,局部水势稍敛、小片高地复出,百姓欢腾、朝堂称颂,皆以为洪荒浩劫可平、山河故土可复。却不知治标难治本、堵水难消洪,眼前片刻安稳,皆是虚空假象,万丈祸根已然深埋九州大地,只待时日发酵、风雨催生,必酿滔天大祸。
鲧生性刚愎执拗、笃信家传古法,见小有成效,愈发自负,心中认定天下水患与山野山洪无二,只需高墙厚堰层层阻挡、密堵严封步步隔绝,便可锁尽百川洪浪、断绝四海水患。自此之后,任凭左右官吏、山野耆老百般进言,尽皆置若罔闻、一概驳斥。
治水行辕之中,常有遍历九州的老吏、深谙地利的乡贤进谏:「大帅!今日大水不同于往日山洪。山洪源短流急、来去匆匆,堵之可止;洪荒水漫九州、源通天地、雨无断绝、积水日增,水有源头、泄无去路,越堵越积、越拦越高。千里长堤看似坚固,皆是浮土夯筑,久浸水泽必然疏松塌陷,日后一旦溃堤,千里泽国再遭倾覆,百姓死伤必重数倍!不如改堵为疏、开河导水,引百川归入大海,方是万世长治久安之策!」
此言字字切中要害、句句道破病根,乃是顺应水性、贴合天道的治水正理。奈何鲧执念已深、刚愎自用,闻言勃然变色、拍案怒斥:「尔等村夫俗吏,眼界狭隘、不识大体!吾家世治水患、历数百年,堵水安民、百试百灵,何曾有失?区区浅见,敢妄议祖传法度、扰乱治水大局!
水势泛滥,只因无物约束、无岸阻隔。今日吾广筑堤坝、遍设围堰,逐年加高加厚、层层设防,不出数年,必令大水尽归河道、原野尽复桑田!尔等再敢妄言疏导、蛊惑人心,乱我军心、误我大事,定斩不饶!」
厉声呵斥之下,再无人敢进谏直言。行辕上下、治水百官,尽皆缄口不言、俯首听命。纵使心中明知堵法有误、后患无穷,亦畏惧鲧之威严、不敢辩驳。自此,九州治水全线禁锢变通之策,数十万民夫尽数困于筑堤堵堰之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死守一隅拙法、空耗天下人力。
自此一岁至三岁,鲧号令愈发严苛、工役愈发繁重。
天下各州府,不分春秋寒暑、无分雨雪阴晴,常年征调民夫不休。春日农耕之时,青壮年尽数被征赴工,田野无人耕种、阡陌尽数荒芜;夏日酷暑炎炎,民夫赤足踏泥、曝身烈日,负重夯土、日夜不休;秋日霖雨连绵,泥水浸透全身、寒风吹彻筋骨,依旧不得歇息;冬日天寒地冻,冻土坚硬难掘、寒风裂人肌肤,依旧挥锹劳作、层层筑堤。
中原千里战线,车马昼夜不绝、人声日夜不息。无数山林巨木尽数砍伐,用于搭建工棚、夯实堤基、捆扎挡水木栅;遍地山石黄土尽数采掘,堆叠成堤、垒砌围堰、封堵水口。鲧务求堤坝高大坚固、围堰连绵不绝,下令河堤逐年加高数尺、围堰逐段拓宽数丈,务要层层叠挡、密不透风,将四海洪波死死禁锢。
初时百姓感念水灾之苦、期盼归乡之切,人人踊跃、个个尽力,不辞劳苦、甘愿奔波。皆信大帅勤政为公、治水有功,熬过数年辛劳,必能重见天日、复得家园。是以虽劳作艰辛、饥寒交迫,依旧咬牙坚持、毫无怨言。
朝堂之上,年年听闻治水进展、岁岁得报堤坝完工,文武百官持续称颂、帝尧屡屡降旨嘉奖。朝野上下,依旧满怀希冀,认定治水大功指日可成、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殊不知,人力筑堤有限、天道积水无穷。
连年天雨不休、山川积水不竭,百川暗流互通、四海水源相连。鲧尽数封堵支流漫口、隔绝洼地积水、禁锢河道洪波,看似水不外溢、地不被淹,实则九州大地已然化作一座巨大囚笼。万千洪水被强行锁于河道之内、困于围堰之中,无处宣泄、无路流通,日复一日淤积叠加、层层高涨。
黄河主干河道之内,水位逐年抬升、水压逐日剧增。原本宽阔河道,被泥沙淤积、洪水填充,河床年年抬高、渐渐与两岸平地齐平,俨然化作一条悬空天河,高悬中原千里原野之上。两岸土石长堤,日日承受滔天水压、夜夜遭受洪流冲刷,堤基日渐掏空、堤身日渐酥软,内里裂痕暗生、隐患遍布,外表看似巍峨雄壮、固若金汤,实则早已外坚内虚、危如累卵。
更有山野洼地之间,封堵死水长年囤积、不见天日、不通气流,积水淤腐、草木糜烂,滋生漫天疫瘴、弥漫四方。热天浊气蒸腾、蚊虫滋生,冷天湿寒浸骨、阴毒暗藏。受灾区域,涝灾未平、疫灾又生,双重祸乱、轮番肆虐,百姓苦不堪言。
自治水第三年起,各地隐患渐次爆发、祸乱层层凸显。
先是青、徐二州边缘河段,秋雨连绵月余,河水暴涨数丈,超高水压冲破局部新筑堤坝。一夜之间,堤崩堰溃、洪水倾泻,禁锢数年的积水奔腾而出,席卷千里原野。原本已然露出的小片土地、刚刚搭建的临时村居、勉强存活的流民百姓,尽数被滔天洪水吞噬。水势汹涌、奔腾咆哮,屋舍瞬间坍塌、人畜转瞬漂流,哭声震天、尸横遍野,灾情较之治水之前,惨烈十倍不止。
地方官吏慌乱上报灾情,恳请大帅改弦更张、暂停堵筑、疏通水道。
鲧见堤坝溃决、治水受挫,非但不反思过错、变通治法,反而迁怒于民、归罪工事,认定是民夫怠工、官吏渎职、堤坝修筑不牢所致。当即雷霆震怒、严令追责,斩杀数名督工小吏、鞭挞数百怠惰民夫,以肃军纪。
随后下死令,全线加高加固堤坝、翻倍增修围堰,凡溃堤之处,加倍夯实、三倍修筑,务求坚不可摧、永无溃漏。又增发数万民夫、调集数倍物资,倾尽周边州县人力财力,死力填补溃口、重筑堤岸。
此举一出,天下负担陡增、百姓苦难更深。
原本各州已然财力枯竭、民力耗尽,连年治水、颗粒无收,百姓饥寒交迫、苟延残喘。此番再增徭役、再加赋税、再征物资,无疑雪上加霜、火上浇油。无数家庭青壮尽赴工地、老弱无人赡养,家中无粮无物、啼饥号寒,饿殍开始零星出现、流民四散逃亡。
朝堂之中,首次出现非议之声。部分老成重臣密奏帝尧:「崇伯治水三年,耗资亿万、劳民数十万,非但水患未平、民生未安,反倒堤溃灾重、疫瘴横行、民怨渐生。堵法僵化无效、空耗国力,恐非长久之计,恳请陛下下旨问询、令其变通治法!」
帝尧素来仁厚、心存包容,念及鲧兢兢业业、不辞劳苦、奔走四方、未曾懈怠,虽小有纰漏、未建大功,却也辛苦至极。遂不忍苛责,只降旨温言劝勉、令其审慎施策、酌情变通,并未降罪追责、未改治水之令。
鲧得圣谕,非但不知自省、不懂变通,反倒心生委屈、愈发执拗。自认三年劳苦、鞠躬尽瘁,无功非己之过、实乃天灾太盛、民力不足、朝堂苛求。自此更加一意孤行、死守旧法,不听谏言、不改方略,埋头一味筑堤堵水,全然不顾天下民生疾苦、九州隐患丛生。
转瞬之间,治水六年光阴已逝。
九年之期,已然过半,九州治水,寸功未立、百弊丛生。
此时天下局势,已然彻底崩坏、乱象丛生。
中原兖、豫核心灾区,千里长堤层层叠叠、连绵万里,耗费天下半壁财力、数十万民夫数年心血,却早已千疮百孔、隐患密布。年年筑堤、岁岁溃坝,堵一处、崩一处、封一线、溃一片,筑堤之速不及水涨之速、堵堰之功难抵洪灾之祸。
黄河全线河床尽数抬高,整条大河高悬平原之上,一旦风雨骤起、河水暴涨,便是全线告急、处处险情。各地堤坝年年修补、岁岁崩塌,人力物力无限消耗、无尽空掷,天下府库日渐空虚、九州民力濒临枯竭。
民间更是生灵涂炭、苦不堪言。
六年之间,无分南北、不论远近,天下无一年丰收、百姓无一日安宁。青壮常年服役、不得归乡,老弱留守荒野、无人照料。旱灾、涝灾、疫灾、饥灾轮番降临,四方村落十室九空、原野荒无人烟。昔日良田沃土,尽数化为淤泥泽国;往日烟火村落,尽皆沦为残垣断壁。
流离百姓,无家可归、无粮可食、无处安身,只能聚居高地土丘、苟存于天地之间。日日食野菜草根、饮浑浊积水,饱受寒湿疫毒、饥寒侵袭。每至秋冬霖雨、春夏酷暑,必有大范围瘟病暴发,一村一村病死、一丘一丘埋骨,尸横遍野、白骨露野,九州大地一片凄凉惨淡。
朝野非议之声,日渐浩大、愈演愈烈。
四方岳牧、各州官吏、朝野贤臣,纷纷密疏上奏、直言弊病:「崇伯鲧治水六年,固执一法、不知变通,劳民伤财、空耗国力,治水无功、灾患愈烈。原本洪荒大水尚有收敛之时,今被尽数禁锢囤积,积水越积越多、水势越蓄越凶,长此以往,待大水全线溃堤,九州必将尽数沉沦、万民尽数覆灭!」
更有老臣当庭直言:「鲧之堵法,如抱薪救火、扬汤止沸!薪不尽、火不灭、堵不止、水不平!死守古法、逆天而行,非治水安民,实乃耗民亡国!」
朝堂争议再起、舆论哗然,举国上下人心浮动、怨气滋生。百姓饱受六年苦难、年年期盼落空,心中希冀尽数破灭,感念治水之劳者日渐稀少、怨恨壅塞之弊者日渐繁多,天下民怨、上天灾怨,尽归于鲧一人、归于堵水之策。
然帝尧依旧顾念其勤恳劳苦、念其初心为公,未有半分懈怠、未存一丝私心,故而隐忍包容、未曾追责。只屡屡遣使规劝、令其察辨水势、更改治法,盼其幡然醒悟、灵活施策、早日平患。
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鲧执拗入骨、冥顽不化。历经六年挫败、万般非议,依旧固守初心、不纳良言,坚信只要持续加筑堤坝、层层封堵,终有一日可锁尽洪波、平定水患。他将所有败绩尽数归咎于天灾浩荡、民力不足、朝堂非议扰乱军心,从未自省治法之谬、施策之失。
自六年至九年,最后三载光阴,局势彻底失控、祸乱达到极致。
第七年春日,天降连绵大霖,三月不休、风雨不止。九州大地雨水滂沱、无一处晴天,山川积水暴涨、百川洪流奔涌。高悬中原的黄河天河,水位突破历年之最,全线水压滔天、冲击堤岸,千里长堤处处险情、夜夜告急。
鲧坐镇中原行辕,昼夜不眠、亲自督工,调尽周边所有民夫、官吏,全线死守堤坝、昼夜抢修。奈何积水势大、人力微薄,滔天洪波岂是土石可挡?
旬日之间,黄河数十段主干长堤同时崩溃!
巨堤坍塌、围堰尽毁,禁锢六年的洪荒大水尽数倾泻、奔腾咆哮,如万马奔腾、倾覆千里。中原兖豫平原千里之地,一瞬间尽数被淹、彻底沉沦。大水席卷之下,残存高地尽数淹没、临时民居尽数冲毁、避难百姓尽数漂流。哭声、水声、风声、崩毁之声震天彻地,惨烈景象亘古罕见。
此番溃堤,不同于往年局部小灾,乃是全域倾覆、九州重创。
数年辛苦修筑的万里长堤,大半付诸东流、尽数崩塌;数年耗费的亿万物资,尽数空掷、化为乌有;数年坚守的治水成果,一朝清零、彻底尽毁。
大水复归旧态、甚至更胜从前,往日被封堵的支流尽数重开、被隔绝的积水尽数连通,九州水势连成一片、漫天漫地、无边无际。原本局部消退的积水,如今全域暴涨、泛滥更凶,山河样貌较之治水之前,崩坏更甚、破败更剧。
第八、第九两年,水势彻底失控、人间再无宁土。
九州之内,无一处土地可耕、无一处村居可安、无一方百姓可宁。洪水肆意横流、天地一片汪洋,山林崩坏、川泽改道、原野湮灭、人烟断绝。残存流民无处可逃、无地可避,要么葬身洪水、要么病死疫瘴、要么饿死荒野,天下户口十不存三、民生凋敝至极点。
连年徭役耗尽天下民力,连年土木掏空九州府库,连年堵水酿成滔天巨祸。九年之间,治水之功寸毫未立、水患之祸十倍叠加,国力损耗殆尽、百姓死伤无数、山河破败无存,天怨沸腾、人怒四起,举国上下,无人不怨鲧之执拗、无人不恨堵法之误国。
纵观九年治水全程,鲧虽有鞠躬尽瘁、不辞劳苦、公心为民、日夜勤勉之忠,却无审时度势、变通施策、顺应天道、根治水患之智。
他从未偷安懈怠、从未贪功享乐、从未苛扣民财、从未荒废职守。九年岁月,栉风沐雨、奔走山川、露宿荒野、寒暑不避,一身泥水、半生奔波,初心为公、本意安民,劳苦之功天地可鉴。
奈何忠而无智、勤而无道、劳而无功、善而误国。死守百年古法、偏执一隅拙见,逆天而行、逆势而为,以有限人力对抗无限天灾,以僵化旧法治理亘古洪荒。九年勤勉,尽数化为无用之功;一片公心,最终酿成天下巨祸。
九年光阴匆匆过尽,尧朝举国之力、万民之苦,终究换得一场虚空、万般破败。
昔日朝堂期许、万民盼望,尽数化为泡影;当初满腔壮志、盖世雄心,终究落得功败名裂。
九年治水落幕之时,九州大地满目疮痍、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朝野内外,追责之声铺天盖地、弹劾之疏堆积如山。文武百官、四方岳牧、天下百姓,皆言鲧固执误国、堵法残害苍生,无功有罪、罪无可赦!
帝尧坐镇帝都,九年间时时牵挂水患、年年期盼太平,岁岁包容过失、屡屡隐忍缺憾。待九年大局落定、灾情尽数明朗,眼见山河破碎如斯、百姓惨死无数、国力耗尽殆尽,心中悲痛万分、痛心疾首。
他深知,九年无功、天下大乱,非一朝一夕之过、非一星半点之失,乃是治法根本谬误、用人终归失察。崇伯鲧勤勉有余、智略不足、忠心可悯、罪责难逃。
洪荒大水未平、九州苍生尽苦,九年劳民耗财、天下积怨深重,天怒人怨齐聚、朝野非议滔天,若不追责问责、惩戒无功,无以平息万民怒火、无以告慰天地亡灵、无以整肃朝堂纲纪、无以再寻治水良策。
自此,帝尧心中暗下决断:鲧治水九年、寸功未立、祸乱天下、罪责深重,当罢黜治水之职、彻查其罪、静待惩处,另寻天下贤能、改易治水良法,方可拯救濒临覆灭的九州社稷、流离垂死的亿万苍生。
正是:空有勤劳济世心,偏执古法误乾坤。
九年血汗皆成土,万里山河尽陆沉。
忠勇难遮施策错,辛劳不抵祸灾深。
一朝功败民心怨,只待天规判罪金。
后人有古风长篇,叹鲧九年治水之得失:
尧朝洪水覆八荒,崇伯承旌意气扬。
欲以土石封沧溟,敢将孤志抗穹苍。
九年奔走风霜苦,万里操劳日月长。
栉风沐雨初心在,废寝忘食为公忙。
岂知古法医小涝,难疗天地大荒殃。
堤坝层层堆白骨,围堰叠叠积民伤。
越堵越洪川泽乱,越劳越弊社稷荒。
空耗九州千府库,徒伤四海万黎苍。
有心济世终成祸,无力回天枉自刚。
千载功名归泡影,一生忠勇付沧桑。
须知治水先遵道,莫执顽愚误汉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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