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崇伯鲧治水九载，执迷堵法、不知变通，空耗九州府库之财、累死天下无数生民，到头来寸功未立、水患滔天。千里长堤年年修筑、岁岁崩颓，四海积水越堵越涨、越拦越横，原本局部泛滥的洪荒大水，经九年固执蛮干，竟化作九州全域倾覆的旷世巨灾。山河崩坏、民生凋零，上天积灾异之怨，苍生累劳苦之恨，朝野愤懑沸腾，天下乱象丛生，尧朝立国以来未有之浩劫，尽聚于此九年之间。
初时尧帝包容隐忍，念鲧公心无私、勤勉不辞劳苦，九载栉风沐雨、露宿荒野，未曾一日偷安、未曾一念懈怠，虽治水无功，其忠可悯、其情可恕。故每逢群臣弹劾、百姓怨诉，帝尧皆压下非议、温言抚慰，遣使规劝鲧改弦更张、顺势施策，始终未曾降罪、未曾罢职。帝尧心存仁厚，寄望其幡然醒悟、补救前失，尚能挽回颓势、安定九州。
直至九年期满，全域堤堰尽数溃败，中原兖、豫、青、徐数州千里之地，重归汪洋、寸土不存。历年修筑亿万土石长堤，一朝尽数倾塌，堵塞九载的百川积水奔腾四泄、漫溢横流，水势较之治水之初，汹涌十倍、泛滥百倍。帝尧接连收到各州急报，阅览图文、听闻惨状，龙座之上抚案长叹、泪落衣襟，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消散。
帝尧端坐紫宸大殿，目视九州灾报堆积如山，满目皆是残垣碎土、浮尸流民之景，悲声对文武百官言道：「朕即位以来，恭谨修身、勤政爱民，敬天畏地、轻徭薄赋，未尝有失德之行、未尝有虐民之举。奈何天降洪荒、岁岁不息，九州沉沦、万民流离。朕寄厚望于崇伯鲧，授举国之权、予天下之力，盼其平定水患、安我苍生。
谁料九载光阴逝去，民力耗尽、府库空虚、山河愈破、水患愈烈。百姓死于洪水、疫瘴、饥寒、徭役者，不计其数，十室九空、烟火断绝。此非天之全责，实乃人之失策、治之失方！忠勤固然可嘉，无功终究有罪，劳民必然招怨！」
言语落罢，满朝文武寂然无声，无人敢置一辞。九年朝野隐忍、层层积压的愤懑，随帝尧一语彻底爆发，朝堂之内追责之声轰然四起，再无一人为鲧辩驳求情。
先是三公老臣出班跪奏，声色凛然、字字铿锵：「陛下！崇伯鲧治水九载，固执己见、逆天施政，舍疏导之正道、执封堵之拙法。年年征天下之民赴役，岁岁竭九州之财筑堤，春废农耕、秋绝收成，四季无休、万民疲敝。
九年之间，天下青壮耗于土木、老弱毙于流离，田野荒芜千里、村落湮灭万乡、户口十损其七、国力十耗其九。本欲止水安民，反倒助水为虐、加重灾殃。堤堰屡筑屡崩，积水越堵越积，天道不顺、地利尽失、人和全无。天怨地震、疫瘴横行，皆由堵水谬策而起！鲧无功误国、劳民害民，罪责滔天、无可赦宥，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继而四方岳牧、各州刺史接连上疏，句句血泪、声声控诉，尽陈九年治水之弊、百姓流离之苦。
冀州奏报：境内平原尽数沉水，昔日桑田化为沧海，百里无人烟、千里无耕土，连年徭役不息，残存百姓无粮无居、四散逃亡，州境之内饥民遍野、白骨露野。
兖州急报：黄河全线溃堤，洪水奔腾覆境，临时安居之高地尽数淹没，数年积攒物资一扫而空，疫毒随水漫延，村村染病、户户哭丧，民无生路、境无完土。
青州、徐州联名上奏：连年堵水封川，支流尽绝、死水囤积，山川地气紊乱、风雨时序失常。或连日暴雨倾盆、积水不消，或数月无雨干旱、泥沼龟裂，水旱交替为灾，百姓辗转两苦、求生无门。
豫州最为惨烈，地处九州腹地、治水核心，九年之中轮番遭堤崩水淹、疫灾饥荒，境内官吏疲于奔命、百姓疲于徭役，全境十室九空，千里山河一片死寂，沦为大荒泽国。
各州文书层层递进、字字泣血，尽数印证九年堵水之失、天下苍生之痛。朝堂文武看遍奏报，人人痛心、个个含愤，昔日感念鲧勤勉之功者，此刻尽数心寒，皆知勤而无功即是过、忠而误国便是罪，天下浩劫已成，断非天灾可尽数开脱。
民间怨气，更是冲天彻地、无处宣泄。
九州残存百姓，历经九年煎熬、层层磨难，心中最初的感念与期盼，早已消磨殆尽、荡然无存。起初百姓敬鲧不辞劳苦、为公治水，甘愿忍饥挨饿、服役奔波，坚信浩劫可平、故土可复。可岁月流转、灾患叠加，年年劳作不见成效、岁岁期盼尽数落空，眼见亲人接连离世、家园反复崩塌、生计彻底断绝，民心由敬转怨、由盼转恨。
乡野之间、流民聚集之处，处处皆是怨声载道。有白发老者扶杖悲叹：「若不治水，水患不过自然泛滥，尚有进退之时、消退之日。自鲧伯治水，堵一处、崩十处、挡一年、凶数载，积水禁锢蓄势、洪灾叠加倍增，反倒比从前更凶、更烈！九年辛劳，尽是徒劳，尽耗我民性命、空废天下山河！」
有丧夫失子的妇人伏地痛哭：「家中青壮尽数赴工，丈夫死于堤崩、长子殁于疫瘴、幼子饿于荒野，一门尽绝、无依无靠。为官者一纸政令、一意孤行，便叫万千百姓家破人亡、世代流离！」
有年少流民仰天悲呼：「年年筑堤、岁岁劳役，春耕不得下田、秋收不得归乡，天地无容身之地、岁月无安生之日！空耗血汗、白送性命，此等治水，何异祸民！」
万民积怨、无处申诉，皆归罪于鲧之执拗、堵法之谬误。天下苍生心中，九年治水早已不是济世安民之功业，反倒成了残民害世、耗空家国之苛政。人怨沸腾之下，九州之内无人念其勤苦、无人怜其初心，唯恨其固执误国、遗祸无穷。
人间积怨未消，上天灾异接踵迭至，连年频发、愈演愈烈，昭示天道震怒、水患难平。
治水第七年黄河全线溃堤之后，第八年春日，九州突发地动。震波遍及兖、豫、冀、青数州，山川摇晃、河谷震颤，临水高地开裂、依山崖壁崩塌。原本稳固的堤基、残存的围堰，因地动松动塌陷，多处完好堤堰无故崩毁，未及泛滥的积水顺势四泄，再度淹没大片残土民居。地动之后，地气紊乱、水土失衡，各地淤泥翻涌、死水变质，疫瘴之气较之往年更盛十倍。
是年夏日，天降连月淫雨，昼夜不休、滂沱不止。黑云蔽日、天地昏暗，暴雨层层叠叠、无一日停歇。山川积水暴涨、百川洪流狂奔，原本高悬地面的黄河水位再度飙升，全线堤坝处处裂纹、夜夜险情。鲧虽遣数十万民夫昼夜死守、抢修加固，奈何天雨不止、水势无穷，人力终究难敌天道。旬月之间，数十段主堤接连崩塌，洪水席卷千里，再添无边灾劫。
入秋之后，雨势骤停、骤逢大旱。连日烈阳悬空、酷热蒸腾，万里无云、滴水不降。原本泥泞积水的泽国洼地，迅速干涸龟裂，淤泥硬化、草木枯死。一边是大河深处积水滔天、无处宣泄，一边是浅滩高地干裂千里、寸草不生，水旱两极并临、寒热两灾同行，亘古未见之诡异灾象，遍布九州大地。
水旱交替之间，天下疫气大盛、瘟疫横行。腐烂水草、淤积死水、暴晒淤泥混杂浊气，蒸腾漫天毒雾，笼罩四野、弥漫九州。百姓呼吸毒浊之气、饮用腐淤积水，上至老者、下至孩童，尽数染病。轻症发热咳喘、身生疮毒，重症呕血昏厥、顷刻殒命。
村村有哭丧之声、夜夜添新坟之土，流民聚居的高地更是重灾区，一日之间染病死者动辄数百、上千，尸身堆积、无人掩埋，腐臭之气遍野，再度滋生新毒、叠加新疫，恶性循环、无休无止。
至第九年冬，天降暴雪奇寒，寒风彻骨、大雪封野。连年流离的百姓本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骤然遭遇极寒天气，冻饿死者不计其数。水面冰封、道路雪阻，各州粮草转运断绝、物资停滞不前，前线治水民夫无衣御寒、无粮果腹，饥寒交迫、死伤日增。
无数民夫劳作九年、受尽苦难，最终未死于洪水疫瘴，反倒殒身于寒冬暴雪、饥寒交迫。冰天雪地之间，冻僵尸身遍布堤岸荒野，皑皑白雪掩盖累累白骨，山河苍茫、天地悲凉，满目皆是凄惨绝境。
天动、淫雨、大旱、暴雪、疫瘴、洪水，六灾叠加、岁岁连环，自鲧治水九年以来，年年有大变、岁岁有奇祸，灾异频次远超治水之前。天道屡屡示警、天地连连震怒，皆因逆势治水、阻塞水道、紊乱地气、失衡阴阳所致。
奈何鲧身居治水大帅之位，远离朝堂、独断专行，身居一线却闭目塞听、拒不自省。连年灾变、万民哀嚎，从未使其心生悔意、更改治法。每逢灾败，他不疑堵法之谬、不察己身之失，反倒归罪于天道无常、鬼神作祟，归咎于民夫懈怠、物资不足、朝堂牵制。
每遇堤崩水溃、灾患加重，鲧便即刻传檄各州，再增徭役、再加赋税、再征物资，严令州县加倍供给、火速支援，稍有迟缓便弹劾官吏、追责问罪。九载之间，征役一次重于一次、政令一年苛于一年，层层压榨、步步逼迫，本就残破凋敝的天下，被彻底耗空、彻底拖垮。
此时天下局势，已然崩坏到极致，乱象丛生、危机四伏，远超洪荒初起之时。
其一，农耕尽废、粮谷绝收。九年四季徭役无休，天下青壮尽数赴工，田野无人耕种、阡陌尽数荒芜。春不能播种、夏不能耘田、秋不能收割、冬不能储粮，九州良田万顷，连年颗粒无收。官仓存粮耗尽、民间储粮一空，举国陷入绝粮之境，***席卷四海，饿殍遍野、千里绝耕。
其二，户籍锐减、人烟凋零。尧初洪水泛滥之时，天下虽有流离，户口尚且繁盛。经九年苛役重灾，百姓死于水、旱、疫、寒、饥、役者十之六七，残存者要么远遁深山蛮荒、要么漂泊异乡荒野，中原腹地千里无人、万户烟消，华夏核心沃土沦为无人大荒。
其三，吏治松动、诸侯离心。各州官吏连年疲于应付治水徭役、供给无尽物资，看着治下百姓家破人亡、流离惨死，心中悲苦、日渐寒心。年年尽职供给、岁岁劳民耗财，最终水患愈烈、罪责归官，稍有迟缓便遭弹劾问责。
于是各州官吏怨气丛生、懈怠丛生，政令开始敷衍、上令不再下行。远方方国诸侯眼见尧朝治水无力、国力枯竭、民生凋敝、纲纪松弛，渐渐心生轻视、不再臣服，朝贡稀疏、礼数懈怠，隐隐有割据自立、疏离王室之势，中央权威日渐衰微。
其四，盗乱四起、天下动荡。百姓求生无门、等死无路，绝境之下铤而走险。四方荒野、山川险阻之间，流民相聚为盗、结伙劫掠，抢夺粮草、侵扰乡野。官府无力镇压、无暇管控，小股盗匪渐成大股乱军，州县境内劫掠频发、动荡不休，乱世苗头彻底显现。
其五，水势失控、全域滔天。九年封堵禁锢，让百川水路尽数紊乱、积水尽数囤积。原本分散漫流的洪水，被人为收拢积压、蓄势九年，一朝全线溃崩，水道彻底无序、流水彻底无拘。大河改道、小溪湮灭、淤潭成片、沼泽连绵，九州地形彻底改换，旧河道尽数淤平、新水道无从寻觅，漫天大水纵横驰骋、肆意覆野，较之初年洪荒，凶险何止百倍。
此时的九州大地，早已不是洪水泛滥、尚有生机的模样，而是天地失序、山河失形、水土失衡、万民失命的绝境。朝堂无安策、民间无安生、天地无宁时，九载治水之功半点未见，九载祸乱之弊遍满九州。
消息日日传入帝都，帝尧临朝叹息、夜夜难眠，望着满目疮痍的天下、濒临灭绝的苍生，心中悔恨不已。悔当初轻信四岳举荐、错用鲧为治水大帅，悔当初九年一再包容、未曾及早止损，致使天下沦落如斯、万民饱受浩劫。
帝尧暮年本欲无为而治、安稳传政、保全社稷，奈何天降巨灾、人酿大祸，九年耗空国力、积怨滔天，天下岌岌可危、社稷濒临倾覆。
满朝文武见帝尧忧愤憔悴、日渐苍老，纷纷跪伏殿前，恳请陛下速正鲧罪、罢黜其职，另寻天下贤能、重定治水方略，拯救垂死之天下、挽回倾覆之社稷。
帝尧默然良久，缓缓颔首，心知大势已定、罪责难逃。九年天怨人怒、九州糜烂至此，若再姑息包容、不惩无功、不肃祸源，无以告慰苍天、无以安抚万民、无以重整山河。
遂降下严旨，遣使快马奔赴中原治水行辕，锁拿崇伯鲧、罢黜治水全权、彻查九载罪责，押解回京候审。一面诏令九州各州，暂停一切治水徭役、罢停土木之功，让残存百姓休养生息、苟延残喘，暂缓天下民怨、稍安四海人心。
旨意传出，天下震动。百姓听闻鲧被锁拿、苛役尽停，积攒九年的怨气稍稍纾解，四方人心暂且安定。朝野皆知，九年堵水谬政彻底终结，尧朝即将改弦更张、另寻治水大道。
只是九年创伤已深、山河破败已极、民力耗尽已尽，积重难返、残局难收。滔天洪水依旧肆虐九州、无尽灾患依旧层层叠加，残破山河亟待贤才重整，流离万民亟待大德安抚。
帝尧望着满目疮痍的九州、风雨飘摇的社稷，自知年事已高、精力衰竭，无力再挽狂澜、再平洪灾。暮年逢此旷世浩劫、天下残局，心中遂生禅位让贤、托付社稷之大志，决意遍访天下、寻觅大德大能、盖世贤才，承继大统、重整山河、平定水患、拯救苍生。
后人有诗叹九年浩劫：
洪荒浩浩覆尧疆，九载徒劳愈怆凉。
土石堆空千县库，徭役竭尽万夫郎。
堤崩岁岁苍生死，疫起年年白骨荒。
莫道勤忠无过错，误国终究罪昭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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