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没有死。
萧景川散尽了能散的每一两银子,请动了一位告老还乡、路过皇都的老军医。
老人在这行当里泡了五十年,从死人堆里扒回来过不少人——缝合、敷药、固本,整整一个月,
福安那条命总算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是伤了肺脉,从此做不得重活,说话也不能急。
"殿下,老奴这条命是殿下的了。"
病榻上的老宦官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萧景川按住。
"躺着。"
萧景川语气很平,"从今天起,别院对外的说法是,
七殿下坠崖伤了根本,性情大变,沉迷酒色,挥霍无度。"
挥霍是真的——他把那五百两内帑花得流水一样,一半给福安续命,一半买酒买肉买歌姬的曲子,
每日在别院里宴饮笙歌,闹得四邻皆知。
另外一半心思,则全部沉进了那枚玉佩里。
他很快发现了玉佩的第一个"功能",或者说,是被功能找上了门。
每当他静坐入定,把神识沉入玉佩,眼前就会出现那片"暗流世界"
——玉佩深处传来的一声苍老叹息,把他拽了进去。
那是一片混沌的灰白之地。
地平线上坐着一个老人,衣衫褴褛,看不清面目,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一截烧剩的香。
"娃儿。"
老人开口,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莫怕。
老朽住在你的玉里,有些年头了。"
"你是谁?"
萧景川警惕地站定。
"老朽姓什么,你自己都担不起,就不说了。"
老人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你就叫老朽'守劫老人'吧。
守着点儿劫数,混口饭吃。"
"劫数?
什么劫数?"
老人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浑浊的眼珠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像叹息,又像庆幸。
然后他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没什么,老朽说梦话。
娃儿,你这玉佩是娘留给你的,里头有几样小玩意儿,看你造化能用几样。
老朽别的本事没有,就懂些养气、练功、看人的门道——要不要学?"
萧景川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前世是读史的,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从别人的话里找出没说出口的那部分。
这老人浑身都是没说出口的话——他知道玉佩的来历,知道"劫数",甚至知道自己问的一切。
他不肯说,不是不能,是不敢,或者——是不能说给自己听。
但萧景川什么都没追问。
"要学。"
他说。
"哦?"
老人意外,"不问问老朽图什么?"
"图什么,等你教完再说。"
萧景川道,"眼下我最缺的是活命的本事,你是我唯一能抓的绳子。
至于绳子另一头拴着什么——我先把这头攥牢了再说。"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欣慰:"好娃儿。
那老朽先传你一样——这玉佩认你的血,你入定时所见之'暗流',老朽管它叫'观运'。
气运流转,人身上皆有:气血是命,运数是势。
你能看见它,就能看破它。"
"其次,传你一部功法。
第一重,叫'人道养身'。
别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练就是了。"
临出这片空间前,老人忽然又叫住他。
"娃儿,最后一句话。"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往后无论遇上什么事,哪怕天塌了——记住,有些事,莫问,莫传,莫深究。
不是老朽藏私。
是你每多问一分,就多一分危险。
等你够强了,老朽自然会说。"
"什么危险?"
老人没有回答,身影已经散在灰白的雾里。
回到现实,萧景川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
他摊开手掌,掌心那枚古玉安静温润,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守劫老人,观运,人道养身经。
他咀嚼着这几个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老人,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是谁、从哪里来。
一个住在玉里的"老人灵",看见玉佩换了主人,居然一点都不惊讶。
就好像……
…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什么样的人?
萧景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部谁也没听过的《人道养身经》,要开始练了。
七年锁脉,气血三重。
那就从这里,重新开始。
《人道养身经》的修炼,是在别院"沉溺酒色"的幌子下悄悄进行的。
他白日里让人备下歌姬曲乐,自己在屏风后闭目"听曲"——实则入定。
外人看来七殿下荒唐得无可救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支曲子的时辰,就是他观运视界开阖的时辰。
关于守劫老人,萧景川私下里做了多次试探。
他在跟老人聊天时,偶尔蹦出几个前世看过网文的热门词汇
“劫数、轮回、····”
直到他偶然聊到"上一个纪元",那片灰白之地的雾气,肉眼可见地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老人不避"劫",不避"轮回",独独避"上一个时代"四个字。
萧景川没有追问。
他前世写论文时悟出一个道理:撬开一个人的嘴,靠的不是逼问,是等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而让那一天早点到来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得值得他开口。
老人的态度也很有意思:从不夸他,也从不催他,只在每段功法练到卡壳处,才淡淡点一句。
有一回萧景川连练七天呼吸法没寸进,心浮气躁,老人只说了一句"你把练功当赶路,气就散了;把它当吃饭,气就来了"。
就这一句,让他当晚入定顺畅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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