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勇愣了愣。
“有此可能。”
他俯下身，右手慢慢伸出。
岳枭猛地睁眼。
那双眼里没有濒死之人的浑浊，只有出鞘刀锋般的冷光。
“你——！”
蒋勇的手僵住了。
此时，聚在岳枭肩肘的热流，已冲开肩头那层无形的堤坝。
像决堤的洪水，从右肩灌入胸腔，再涌向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麻痹感如雪崩般溃散。
胸口能呼吸了。
左腿能动了。
全身的力气正在回来。
“狗杂役，居然没死。”蒋勇狞笑着。
“正好带回道观，交邱长老研究。”
他的手才触及岳枭的衣襟。
岳枭的右拳已然轰出。
“砰——咔嚓！”
下巴碎裂声，像一脚踩碎干枯的树皮。
蒋勇头颅后折，整个人向后倒飞。
后脑重重砸在石板上，喉咙里“嗬嗬”几声，再没了声息。
他那双瞪圆的眼里，还残留着至死都没想通的疑惑。
田昆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狗子，你敢杀蒋师兄——”
后半句还没出口，岳枭已抓起地上那把短刀，手腕一抖。
短刀化作一道寒光，从田昆后心洞穿。
田昆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岳枭三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翻了个面。
膝盖压住他乱抓乱蹬的左手，右手握住刀柄，缓缓拧了半圈。
“呃啊——！”
田昆的惨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生锈的铁锯在木头上拉扯。
“别……别杀我……”
他每说一个字，血就往外涌一分。
“我还有个妹妹……在观里给人洗衣……”
岳枭没有松手。
他俯低身子，盯着田昆的眼睛。
“白菜里的毒虫，谁安排的？”
“刘……刘三……”
田昆眼神飘了一下。
岳枭把刀柄往里顶了顶。
“是……是赵如海。都是赵如海！”
赵如海。
下任掌门最热门的人选。
岳枭的手顿了一瞬。
“赵如海为什么要毒寒玉阁的人？”
“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田昆的胸口急促起伏，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野狗。
“那谁去恶人谷了？”
田昆拼命摇头，瞳孔开始涣散。
岳枭抓紧又追问道：
“那玄天臂究竟是什么东西？”
“传说……上古……神器……”
田昆目光落到岳枭的右臂上，喉咙里忽然挤出半声含混的惊呼：
“你的……右臂……”
话没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岳枭松开尸体，低头看去。
右臂的皮肤隆起一小块，像下面有只活物在爬。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整条前臂的皮肤都开始拱起、裂开，从骨肉上剥离。
像干枯的树皮从树干上脱落。
一股奇痒在臂内深处炸开，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他忍不住伸手去挠。
指尖一碰皮肤，痒意便如火烧般炸开。
他狠狠挠下。
“嘶——！”
但那痛楚很快化作一种奇异的舒畅，像揭去伤口上紧绷许久的厚痂。
手指间抓着一块湿滑黏腻的东西。
暗红色，半透明，约三指宽。
里层挂着丝丝血迹，像蜕下来的蛇衣。
下面的热流瞬间涌至其他未蜕皮处，奇痒再度爆发。
比方才猛烈十倍。
他心一横，五指成钩，连撕带扯。
“嗤啦——”
一块块旧皮应声脱落。
痒意彻底消退。
夜风拂过右臂，凉飕飕的。
新生的皮肤没有伤疤，没有瑕疵。
宛如一层刚凝结的薄胎瓷。
岳枭靠在崖壁上，大口喘气。
右臂上幽蓝纹路隐隐浮着，像活的，在皮肤下面一呼一吸。
像一条蛇，才蜕了旧皮。
似一柄剑，刚淬完了火。
他攥紧拳头。
骨节间有一股沛然之力在缓缓流转。
他对准一块凸出的岩石，随意一挥。
“轰！”
碎石纷飞。
手背只留下一层白灰，连红印都没有。
他又连砸十几拳，渐渐摸出门道。
脱皮后的胳膊，本身蕴藏着约千斤之力。
全凭意念催动，比扣动扳机还快。
但连续出拳，力量会递减。
大概十几拳后，右臂会彻底虚脱。
需要休息许久，才能慢慢恢复。
千斤之力，是底牌，也是限制。
前十拳内拿不下敌人，就有危险。
山风穿过蒿草，呜咽着。
岳枭清理完现场，目光落到菜篮上。
他提起篮子，将白菜全部翻倒出来。
一张信笺从里面飘落。
他抓住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寒玉阁龙掌门：您苦寻的信物在我手里。需要的话，明天下午至黑龙潭面谈。”
信物。
什么信物？
他猛地想起铜锁上的“龙”字。
这半枚铜锁莫非与龙星月有什么牵挂？
再看落款：玄真道 赵如海。
他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与寒玉阁掌门会晤，至少得是玄真道真人以上的身份才够格。
可赵如海仅仅是掌门的大弟子。
难道这只是他的个人行为？
他到底想干什么？
铜锁之谜，越发扑朔迷离。
岳枭将信笺折好，贴身藏了。
这封信，他暂时不会交给龙星月。
让赵如海搭上线，对他没丝毫好处。
他抬眼望了望。
夕阳如血，将远处山峦染红。
此刻赶至古墓，天早黑了。
那万斤困龙石落下，他在洞外叫破嗓子，也没人会打开。
“恶人谷……”
他缓缓攥紧右拳。
先去看看那假狗子长什么样。
顺便，再搅搅局。
古墓的事暂且搁下，先去恶人谷。
没再耽搁，岳枭一头扎入森林，抄小道往恶人谷赶去。
急行一个时辰后，山势陡然收紧。
一道幽长峡谷出现在眼前。
谷内两边的峭壁上，悬挂着两排一眼望不到头的风铃。
山风吹动下，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岳枭紧盯着这两排风铃，喉咙发干。
它们是骨头做的。
人的头盖骨。
目光转到谷前那块竖着一块石碑。
半人高，表面坑坑洼洼。
上面刻着五个猩红大字：
擅入者，死！
笔划的凹槽里，填满某种暗红的东西，已干硬龟裂，像陈年的血痂。
最末那个感叹号，上细下粗。
尾部拖出一道斜长的刻痕，像一把带血的剑尖。
岳枭像石雕样站在碑前，久久没有动。
原主曾听道观一个老杂役讲：
恶人谷每次杀人后，都会用那人的血，在这几个字上涂抹一遍。
其头骨便会敲下来做风铃。
岳枭犹豫再三。
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朝谷内迈步。
越往里，峡谷越窄。
有些地方，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两边崖壁如刀劈斧砍，直上直下。
远看活像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面出现一个岗亭。
木头搭的，半嵌在崖壁里。
亭子里坐着四个汉子。
膀大腰圆，清一色短打劲装，腰间别着短斧。
四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可警惕性很高。
他们的目光不时会往入谷的方向瞟。
岳枭还注意到，亭子正中还悬挂着一顶报警钟。
只要有危险，他们一扯动下面的绳索，下一个哨点的人肯定会过来支援。
往里走还有二十多里，才能到恶人谷真正的地界。
沿途明哨暗哨，少说十几处。
硬闯，死路一条。
岳枭止住步，再度犹豫起来。
赵如海的野心很大。
想利用假狗子，掌控恶人谷这股势力。
又打算依靠信物与古墓搭上关系。
他一旦成功，自己再难撼动。
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岳枭前后扫视着，眼前一亮。
有了。
他悄然退回。
在一处断崖前，他抓住上面石缝里垂下一根藤蔓，用力扯了扯。
藤蔓绷紧，发出“吱嘎”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谷道里格外刺耳。
岳枭屏住呼吸，侧耳听。
那四人毫无反应。
他手脚并用，开始快速上爬。
老藤上的毛刺扎进掌心，又痒又疼。
这只是小儿科。
前世徒手攀岩，处境恶劣千倍。
爬到石缝处，他侧身挤入，踩着凸起的岩棱，一步步往上攀。
快到崖顶时，风里飘过来一丝血腥味。
他抽动几下鼻子。
没错。
是人血。
他探头。
崖顶上是一片碎石坡，连着一片稀疏的松林。
血腥味来自松林里。
约三十丈。
耳中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啪嗒”。
血珠坠地。
滴在松针上，又滚落到碎石上，最后渗进土里。
他翻上崖顶，悄然向前靠近。
一道目光朝他扫来。
眼里杀机一闪而过。
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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