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贴在岳枭胸口,越来越烫。
他眼前一黑。
两股破碎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在同一瞬间撞进他的脑子。
左手不自觉地翻出一个乞讨的莲花结。
右臂却已下意识横在胸前,五指微分,摆出格斗起手势。
狗子的记忆在左半身嚎哭。
岳枭的本能在右半身轰鸣。
十八年。
屈辱、鞭打、饥饿、沉默,像冰冷的泥浆,从左边涌入喉咙。
前世所有的战斗、死亡、热血、忠诚,像滚烫的铁水,在右边熊熊燃烧。
两股力量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
“呃啊——!”
岳枭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眼前的画面碎成无数片,又飞速重组。
好一会儿,剧痛才慢慢消失。
他缓缓站起,抬起头。
脸上的怯弱褪尽。
他不再干呕,不再发抖。
目光像淬了火的刀。
“从今天起。”
他低声说。
“我是狗子,也是岳枭。”
远处,人声隐约。
似有剑光在林间闪烁。
尽快离开此地。
他把所有与他有关的痕迹,快速清理干净。
密林里,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他转身钻入林中,伏在一处低洼里。
五个巡山道人从前方密林里鱼贯而出。
带队的是玄真道三代弟子,赵锋。
“钱二贵和赵大勇这两个家伙,至今没归队,别是真发现了什么宝贝。”
“看!那边有两具骨架!”
“快!过去看看!”
五个道人加速掠去。
岳枭伏在暗处,一动不动。
很快,结结巴巴的惊呼声响起。
“是……是钱二贵与赵大勇……”
众道人围了过去。
“乌鸦!他们被乌鸦啄食了。”
“可是,他们一个大活人,怎么会……”
“会不会是那阵兽潮呢?”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
赵锋蹲下身,翻了翻骨架。
骨头上没有刀痕。
他站起来,扫视四周,眉头紧锁。
“散开,到处搜一搜。”
不一会,一个道人从石缝里捡起半只烧焦的竹篮。
“菜篮?这地方怎么会有菜篮?”
他翻看了一下,咋咋呼呼道:
“是我们道观的,上面有杂役房记号。”
另一个道人接话:“难道是那个给古墓送菜的狗子?”
“可他跑黑龙潭这边干什么呢?此地离他该走的路,偏了不止三里。”
岳枭的心猛地一沉。
狗子的菜篮。
他留下的破绽。
那些道人还在扩大范围搜索。
他压下心头纷乱,从低洼处慢慢退走。
来到一条溪流边,确认附近无人后,他跳到水里冲洗身子。
这具身体虽然羸弱,但左臂完好无损。
热流还在右臂内涌动着,持续而缓慢地改造整条胳膊。
他攥了攥拳头。
先保命立足。
足够强大后,再潜入古墓,去看看那箴言里所说的上古文明,究竟是什么。
他抄小道朝道观走去。
赶到山门时,已是正午时分。
玄真道坐落在玉女峰半山腰。
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门前九级青石阶。
两侧各蹲着一只石麒麟,怒目向天。
“玄真道”。
横匾上这三个鎏金大字,字迹狂草,笔锋如剑,是开山鼻祖王重阳亲自撰写。
岳枭肃然起敬。
这位抗金英雄,一手开创玄真道。
临终前又悟出武林绝学《玄天心法》,至今无人修炼成功。
只可惜,弟子一代不如一代。
玄真道空有其表,却败絮其中。
右侧围墙外,围了黑压压一群道人。
其中也混杂不少佩刀带剑的江湖人。
有人正指着墙上的告示,一字一句念:
“恶人谷悬赏万两黄金,寻半枚铜锁!”
告示上画着铜锁图样,纹路清晰,惟妙惟肖。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万两黄金!恶人谷好大的手笔!”
“哼,恶人谷是什么地方?方圆二十里,擅入者死。这赏金,有命看没命花。”
岳枭的心被“铜锁”两个字攥了一下。
他决定凑近看看,告示上画的和自己胸口这半枚,到底是不是同一枚。
他还没挤进去,一个胖大的人便推了他一把,呵斥道:
“狗杂役,你往哪钻!”
旁边几人纷纷掩鼻退开,如避瘟神。
岳枭脸上平淡无波,心里却窝着火。
他又试着从另一侧混进去。
脚步刚近,又遭到同样待遇。
“滚开!臭烘烘的!”
“你一个挑粪的,离远点!”
嗤笑与咒骂,如雨点般砸在他脸上。
岳枭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凉了下去,变成一种冰冷的明悟。
人分九等,肉分五花。
玄真道,西北最大的名门正派。
其等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狗子这个挑粪的,连影子都是脏的。
合该被所有人踩在脚底,碾进泥里。
他扫视周围这一张张冷漠而骄傲的脸。
这个世界,没有狗子的位置。
岳枭也没有。
那就自己凿一个出来。
他攥紧右拳。
臂内的热流暗涌了一下,像在回应。
他正要转身离开。
背后被人狠狠一推。
“狗杂役!我让你乱钻!”
他没防备,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
前面的人哄笑着往两边闪开。
岳枭收势不住,连冲几步。
眼看要撞上前面一道背影,他先看见了一根乌黑色的牛皮鞭。
这具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反应。
身上十几道新旧鞭伤同时炸开。
像有人拿鞭子又抽了一遍。
管事刘三。
杂役们叫他三爷。
背地里叫他活阎王。
岳枭硬生生想止步。
可惯性太大,他上半身依旧前倾。
右手本能地向前一伸。
掌心撞上了刘三的后背。
一股巨力不受控制地从掌心涌出。
猝不及防,刘三整个人朝前飞出去,连撞翻两个看热闹的,才重重砸在地上。
全场瞬间安静。
只有刘三身边那条猎狗,正朝着岳枭“汪汪”狂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刘三趴在地上,整整趴了一息。
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震惊与愤怒。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一丈之外,岳枭孤零零地垂手而站。
刘三那张胖脸上的肉,抖了抖。
没有发怒。
反而挤出一点笑。
“狗子,是你吗?”
声音不大,像蛇信子从草丛里探出来。
“三……三爷……我不是故意的……”
岳枭声音发颤,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
“好得很。”
刘三被随从扶了起来。
他手臂一挥,那条乌黑皮鞭,化作一道黑影,朝岳枭当头抽下。
岳枭正犹豫着是闪避,还是硬挨这一鞭,刘三手腕往上一抖。
那条皮鞭又如蛇一般缩了回去。
刘三阴阴地笑了笑。
“方才,你是用右臂推本爷的吧。”
他用脚尖朝旁边的猎狗踢了踢。
“追风。”
他用鞭稍指着岳枭的右臂。
“去!那是奖励你的晚餐。”
“汪汪!”
那条猎狗动了。
灰黑色的身影贴着地面蹿出,像一道被甩出去的鞭影。
它眼珠子泛红,嘴里淌着黏涎,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
在众人压抑的惊呼里,它高高跃起,朝岳枭扑去。
犬牙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白光。
“汪——!”
岳枭想也不想,右臂横扫过去。
追风头一偏,让过岳枭的挥扫。
身体诡异一扭,反口咬向岳枭小臂。
好快。
众人倒吸凉气。
几个胆小的道人已经闭上了眼。
“完了!这杂役的右臂废了!”
岳枭没有抽手,反而冷冷一笑。
就让这畜牲尝尝咬铁板的滋味。
就在犬牙即将合上时,他猛然惊醒。
不行。
一旦追风咬不断这条胳膊,还被崩断牙,秘密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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