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到了。
粪池在厨房与马厩之间,青石砌成的一方浅池。
池沿上积着一层黑腻的油垢,踩上去脚底发黏。
日头正烈,池面蒸起一层浊气。
成团的苍蝇嗡嗡绕着飞。
岳枭拿起池边长柄木勺,俯身探入池底一撬。
黄褐色的稠物翻涌上来,混着腐败的气味,像一堵墙撞进鼻腔,直冲胃底。
他屏住呼吸,一勺一勺舀进木桶。
两桶刚满,他架起扁担,刚弯腰——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要对自己不利。
他想也不想,扁担往后反手一戳。
“呃啊!”
小八的惨叫声响起。
可他用力过猛,脚下一滑,栽进粪池。
“咕噜噜——”
黄褐色的粪水灌进口鼻。
这就是刘卫的阴谋。
岳枭强忍恶心,站了起来。
粪水刚好漫过他的肩膀。
他缓缓擦去满头满脸的污物。
没有呕吐。
前世有过专门训练。
这种情况下,还得吃东西。
“小八,怎么回事呢?”
刘卫从对面慢悠悠走过来。
“哎哟哟。”小八捂着红肿的额头,从地上挣扎着爬起。
“三爷,我从这里路过。这狗杂役突然发狂,拿起扁担便砸。”
刘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扔给小八。
“给你,在伤口处涂涂。”
说完,他转向池里的岳枭,就像在看一条粪水里扑腾的野狗。
“你这杂役,打了人就往粪池里跳,是想逃避处罚吗?”
岳枭瞪着他,一言不发。
眼眸深处,杀机翻涌。
“行了,别发呆了。这次就原谅你。”
刘三俯下身,伸出手。
“快上来,去井台边洗洗。”
岳枭浑身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右臂内那股热流疯狂涌动,像一头被铁链锁了太久的凶兽,闻到血的甜味。
他只消一抬手,就能捏碎刘卫伸过来的手腕。
念头闪了一瞬。
岳枭把右手慢慢沉进了粪水里。
掌心贴在池底,五指抠进石缝。
忍。
他在心里把这个字咬碎。
然后,他仰起头,朝刘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卫哥……”
“拉我一把……”
刘卫笑得更大声了。
“来,拉着!”
他拽住岳枭的左手,故意使了个巧劲,把人拉到池沿边又松了手。
岳枭再次滑进粪水里,溅起一片黄汤。
刘卫和小八笑作一团。
岳枭咬着牙,自己爬出粪池。
“给你!去井台洗洗吧。”
小八扔给他一套干净的道袍。
他拿着道袍,没有再看他们,一瘸一拐朝井台方向走去。
井台在道观西北角,一面靠墙,三面围篱,唯一的进出口是一条窄巷。
死胡同。
还没走到井边,岳枭就知道了。
暗处有人。
三道目光。
一道在左前,一道在右后,还有一道伏在对面的矮墙根下。
他们都是冲着铜锁来的。
岳枭佯装没有察觉。
解绳,放桶,打水。
然后,慢悠悠脱掉沾满粪水的道袍。
身上那半枚铜锁被井水一冲,暗铜色的表面微微发亮。
他想了想,把铜锁摘下来,擦洗干净,随手搁在井台上。
“当。”
极轻的一声。
那三道目光,像被这声响烫了一下。
铜锁已经被刘三看见了。
他绝不会轻易罢休。
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不是他们要找的,最好,省了麻烦。
是的话,最差也不过是被抢走。
日后自己再夺回来便是。
想透这一点,岳枭反倒放松下来,不紧不慢地擦洗身子。
水一瓢一瓢浇下来。
粪水混着汗垢流走,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和层层叠叠的鞭痕。
直到把最后一丝臭味从发间冲掉,他才套上干净道袍。
“汪汪!”
那只猎狗追风从巷口冲了过来。
岳枭立马放下水瓢,摆出格斗势。
正好先打狗立威。
可它并未发起进攻,而是直奔井台边。
铜锁。
这恶犬是帮主人过来抢铜锁的。
眼看它嘴巴要咬住铜锁,岳枭毫不犹豫地挥拳砸上它的头部。
四成力。
追风被砸飞,重重地砸在在地上,连打几个滚才停下。
它挣扎着爬起,目光凶恶地瞪着岳枭。
“想死是吗?”
岳枭跨前几步,右手才抬起。
追风扭头就走,一溜烟便消失了。
正主要来了。
他不慌不忙从地上拿起铜锁,挂回脖子。
不到一息,巷口响起了脚步声。
刘卫在一帮手下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狗子,洗干净了?”
岳枭抬起头,扫了一眼。
连刘卫在内,六个人。
手里提着戒棍,腰里还挂着佩剑。
动手的话,这具孱弱的身体恐怕连一个都对付不了。
先陪他们演。
岳枭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卫哥,我这就去挑粪,保准十担……”
刘卫打断他,伸出手。
“铜锁。拿出来吧。”
岳枭的笑容僵在脸上。
“铜……铜锁?什么铜锁?”
“狗子,别装。三爷都看见了。”
刘卫的眼神冷下来,脸上横肉动了动:
“那东西在你手里是祸不是福。交出来,有你一口安稳饭吃。”
“卫哥,那是我爹娘留的……”
“你爹娘?”
刘卫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你一个连姓都快想不起来的野种,还有爹娘?”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问一遍。交,还是不交?”
话音没落,两个汉子已经逼了上来。
岳枭猛退两步,后腰撞上井台。
他反手抄起搁在井边的柴刀,刀尖对准前方。
“别过来!”
他双手攥紧刀柄,故意挥舞得毫无章法。
“谁过来,我跟他拼命!”
“你一个挑粪的,敢跟老子动刀?”
刘卫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他往前逼了一步,拍了拍胸口。
“来啊!往这里砍!”
身后的随从跟着起哄。
“砍啊!”
“动手啊!”
岳枭眼里寒光一闪,猛地举刀劈下。
刘卫脸色骤变,向后闪退。
刀风从他鼻尖前掠过,凉飕飕的。
他的心跳停了半拍。
岳枭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不能动武。
没有右臂里的热流,这具身体连砍出第二刀的力气都没有。
刘卫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小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卫哥,这杂役平时打不还手,今天怎么像条疯狗?要不先缓一缓……”
“闭嘴!”刘卫呵斥。
“三爷还在等回复。”
“那让我们直接上,摁住他。”
“三爷交代了,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说完,刘卫目光移到岳枭右臂上,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了副笑脸:
“这样吧。你这条胳膊不是能打飞追风吗?你自己砍它一刀。砍完,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他抱起胳膊,横肉抖动。
“怎么?不敢?”
随从们跟着哄笑起来。
岳枭强迫自己冷静。
右臂的异常,他们已经起疑了。
这一刀,躲不掉。
也好。
那就试试,这热流到底怎么应对外力。
岳枭握紧柴刀。
刀柄粗糙,像砂纸磨着掌心。
“你……你说话算话?”
他盯着刘卫,声音发紧。
“当然。”
刘卫笑得更深了。
岳枭不再多言,猛地将刀高举过头,朝自己右臂劈下。
刘卫瞳孔一缩。
“你他娘的疯——”
刀锋切进皮肤的那一瞬。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涌出,像一面无形铁壁,硬生生挡在刀口之下。
“当!”
柴刀被崩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两圈,斜插进两丈外的泥地里。
岳枭的虎口震得裂开,鲜血顺手腕淌下,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向右臂。
只有一道极浅的灰印。
连皮都没破。
刘卫的笑容全没了。
他盯着岳枭,像在盯一个怪物。
六个手下也全没了声。
井台边只剩下呼吸声。
“刀……刀飞了?”
有人颤着嗓子问了一句。
刘卫脸上阴晴不定。
他扭头,朝刘朋使了个眼色。
刘朋咽了口唾沫,放轻脚步,绕到岳枭身后。
戒棍高高举起。
岳枭听到了风声。
想躲,这具身体太慢。
只能靠右臂。
它猛地一抬,后发先至。
“啪嗒!”
戒棍砸在右臂上。
棍身拦腰断成两截。
不好。
迟了。
断棍余势未消,重重砸在他后脑上。
“砰。”
眼前一黑。
岳枭直挺挺向前栽倒。
“铜锁。”
刘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脚步声向他一步步靠近。
一双手粗暴地撕开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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