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是在第三天，才重新找到水房的。
前六次，他三次死在水房附近——第三次死在水房门口，第五次死在水房的水池边，还有一次，他记得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也是在水房，被一阵水声，引到了深处。可这一回，他是在停水的黑暗里，循着那阵越来越响的、水管里的咕噜声，摸到水房门口的。
水房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极暗的、像水面反光一样的光。陆衍贴在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水房里，没有灯。可正中央那口白瓷水池，却泛着一层，幽幽的、像月光又不像月光的白光，映着满室晃动的水影。
"水房。"陆衍低声，"前三次，我都死在这儿。这一回，我总得，先看看它到底藏着什么。"
他没有贸然推门。他在门边，靠着墙，把"预演沙盘"又铺开了一次。沙盘里，他推开门，走进水房，走到那口白瓷水池前——水池很深，水很静。他低头，往水里看了一眼。然后，沙盘就碎了。
"又是看水。"陆衍睁开眼，"这水房，不能看水。看了，就会死。"
他没有看水。他推开门，侧着身子，走了进去，眼睛始终避开那口白瓷水池，只盯着水房的四周——墙壁，管道，天花板。
水房不大。除了正中那口白瓷水池，四面墙上，密布着一圈一圈的、粗粗细细的金属水管。那些水管，有的锈死，有的还在滴着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而在那些水管之间，陆衍看见，墙上用黑色的、像是烧过又像是抠过的东西，写着几行字：
【水房 · 使用须知
一、请勿往水池内张望。
二、请勿在水房内停留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三、若听到水池内有声音，请立即离开。
四、离开时，请勿回头，请勿关灯。】
"请勿往水池内张望。"陆衍盯着第一条，又看了看那口白瓷水池。他始终没有看它。他扫过那几条须知，在心里记下："不能看水，不能久留，听到水声就走，走时不能回头、不能关灯。"
他没有急着离开。他贴着墙，在那几行字底下，又发现了另一些，更小的、像是被人用手指甲抠出来的字：
【水池底下，有一条水。】
【那水会唱歌。唱的是，收脸的歌。】
【我听见了。我现在，没有脸了。】
【别学我。别听那水唱歌。】
陆衍的呼吸，微微一紧。他盯着最后那行"我听见了。我现在，没有脸了"，忽然想到走廊尽头那个没有脸的灰白人影——那个本该住306、被他占了床的"病人"。
"它来过水房。"陆衍低声，"它听了那水唱歌，然后，脸被收走了，没了脸，就站在走廊尽头，等人把床让给它。"
他没有再看那几行字。他记下了"水池底下有一条水"，然后，贴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退。
就在他快要退到门口的时候，那口白瓷水池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声音。
"咕……咕……"
陆衍的脚步，猛地一僵。须知第三条——若听到水池内有声音，请立即离开。
他没有犹豫。他猛地转身，快步往外走。他记得第四条——离开时，请勿回头，请勿关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关灯。
他几步冲出房门，一把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在黑暗的走廊里，大口喘着气。门里，那阵"咕噜咕噜"的浮水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那个从水底浮上来的东西，正隔着一扇门，等着他，回头看它一眼。
"不能看。"陆衍靠着门，一字一句，"水房里的水，看了会死。听它唱歌，脸会被收走。"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这条"水"，跟他从镜子背面看到的那条、通往地下的水，是同一池水。水房的水池底下，就是那条水。
"整栋楼的水，"他低声，"最后，都汇到这口水池底下。镜子养人，水收脸——而这栋楼所有被收走的'脸'，最后，都沉在这条水底。"
他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水房门，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
"那这条水底，到底，沉了多少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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