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没有回头去看那面镜子。他压住心口那一跳，顺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上三楼。
三楼比一楼更静。走廊又长又窄，两侧全是紧闭的病房门，门上钉着小小的白牌，写着房间号。廊灯昏黄，照得人影子拖得很长。他按照登记那人说的——右转，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写着【306】的门。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一张，靠门一张。靠窗那张空着，靠门那张，铺得整整齐齐，被单白得发亮。窗台上一盆花，蔫蔫的，叶子黄了大半。
陆衍走进门，正要往靠窗那张床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靠窗那张床的床尾，立着一块小小的、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
【306病房 · 床位须知
一、请使用本院配发的床位。
二、夜间请卧床休息，请勿随意走动。
三、请勿窥视窗外。
四、夜间，若听到走廊有人叫您，请勿应答。
五、请保持病房整洁，请勿在病房内放置个人物品。
违者，将由护士站，安排特殊护理。】
"请勿窥视窗外。"陆衍低声念着第三条，目光落到那扇窗上。窗外，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灰白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到窗前，没有看窗外。他先伸手，拉了拉窗帘——窗帘是那种老式的、厚实的布帘，拉上以后，窗外的雾，就彻底被挡死了。
"窗户，不看。"他低声说，"那这面窗，为什么要立在这条规矩里？"
他没有急着想通。他退回靠门那张床——须知上写着"请使用本院配发的床位"，可他进来的时候，明明看见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铺得整整齐齐。这两张，哪张是"配发给他的"？
陆衍站在两张床之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躺上了靠门那张床。
"配发的床位，"他低声说，"应该是进来之前，就给我铺好的。靠门这张铺好了，靠窗这张是空床。那配给我的，就是靠门这张。"
他躺下，闭上眼，听着自己心跳。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一步一步，在他门口，停住了。
"306的病人。"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又轻又软，像那个登记的人，"睡了吗？护士站查房，要看看你。"
陆衍没有应声。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须知第四条——夜间，若听到走廊有人叫您，请勿应答。他没应。
"睡了吗？"门外那声音，又问了一遍，"开开门，让护士看看。不看你一眼，护士站不放心。"
陆衍还是没应。
门外那声音，又叫了两遍，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尖。最后，那声音，忽然贴到了门板上，用一种极轻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不开门，也没关系。反正——我看看你睡没睡，就够了。"
陆衍的心，猛地一紧。他躺着没动，目光却一寸一寸，移向门口。
他没有看见任何人推门进来。可他听见，门缝下，有一道极轻的、像是阴影滑过地面的声音，从门口，缓缓地，滑到了他的床尾。
陆衍猛地，闭上了眼。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悬在他头顶，俯下身，一点一点，凑近他。那东西没有呼吸，却有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气息，笼罩下来。
"睡着了吗？"那声音，贴着他耳朵，轻轻地，又问了一遍。
陆衍紧紧闭着眼，连呼吸都压得极缓，假装自己，睡着了。
那东西在他头顶，悬了很久很久。久到陆衍几乎要以为，它已经走了。然后，它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缓缓地，退开，滑回门口，滑出病房。
门，轻轻地，合拢了。
陆衍躺在黑暗里，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被单，浸湿了一大片。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用几乎气声，说了一句：
"306的配发床位，是这张。可夜里的查房——不是护士。是别的东西，来看我睡没睡。"
他忽然想到，那条须知最后一句：违者，将由护士站，安排特殊护理。
"特殊护理……"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里，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这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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