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是灰的。雾没有散，反而更浓了。
陆衍一夜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铃铛的声音。那铃声很轻，很脆，一下一下，像有人摇着一只铜铃，从走廊那头，缓缓走过来。
"叮——叮——叮——"
陆衍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正摇着一只铜铃，一步一步，挨着每扇病房门，走过去。她走得很慢，到了每一扇门前，都要停一下，把铃摇响，然后，用一种又轻又软的声音，说一句：
"起床了。该喝水了。"
她走到306门口，停下，摇响铃，说："起床了。该喝水了。306的病人，请到护士站，取今日的晨水。"
陆衍没有立刻开门。他等着那女人走远了，才轻轻拉开门，走到走廊里。护士站，就在楼梯口旁边，一扇小小的、亮着灯的窗口。
窗口里，坐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跟刚才摇铃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她看见陆衍，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笑，把一只玻璃杯，从窗口推出来。
杯里，装着大半杯水。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杯底沉着一点细细的、白色的东西，像没搅开的药粉。
"306的病人，"白裙女人笑着，"这是您的晨水。请，喝完它。"
陆衍看着那杯水，没有伸手："护士，这是什么水？"
"晨水。"女人笑，"本院每天早上，给每位病人，一杯晨水。帮助睡眠，安神。"
"我夜里，睡不着。"陆衍说，"喝这水，能睡着？"
"能。"女人的笑容不变，"喝了，就能睡个好觉。"
陆衍盯着那杯水，又看了看杯底那点细白的东西。他没有接，反而问了一句："护士，这杯水，是配发给我的吗？"
白裙女人的笑容，极轻地，顿了一下。
"是。"她说，"本院配发的晨水。"
"那，"陆衍说，"配发给我的东西，我能不喝吗？"
女人脸上的笑，第一次，不那么自然了。她压低了声音："不喝晨水的病人，晚上，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在夜里，听见一些——不该听见的东西。"
"不该听见的东西？"陆衍问，"比如呢？"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又把那杯水，往前推了推，脸上重新堆起笑："请，喝完它。"
陆衍看着她，没有接。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这杯水，杯底有药粉，喝了，多半会"睡着"——睡死了，夜里那东西来查房，他连醒着抵抗的机会都没有。不喝，护士说晚上会"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可他昨晚已经听见了，那东西来查过他。
"晨水，"陆衍忽然说，"是配发给病人的。可我不是病人。"
女人的笑，僵住了。
"我入院登记，病因一栏，是空的。"陆衍一字一句，"空着病因的，按你们的规矩，是'病因不明'，要住观察室。可你们把我安排在了306——一个普通病房。这说明，你们不把我当'病因不明'的病人收，那这杯'配发给病人'的晨水，我，也就不该喝。"
白裙女人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她盯着陆衍，看了很久，忽然，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是空着病因进来的？"
"是。"
"那你不该住306。"女人的声音发紧，"空着病因的，该住观察室。306是——给'知道病因'的病人住的。你住错了。"
陆衍的心，猛地一沉。
"住错了？"他盯着她，"我入院登记，是你们安排的306。"
"306,"女人一字一句，"是给'病因明确'的病人住的。你病因空着，却住了306——你占了别人的床位。那个本该住306的病人，夜里，会来找你，要回他的床。"
陆衍看着那杯还推在窗口的水，看着那女人垮掉的、却又重新堆起来的、僵硬的笑，忽然明白——这座疗养院，从登记那一步起，就在用一张表、一杯水、一间房，一层一层，把人往"错位"里推。你填错病因，住错床，喝错水——每错一步，夜里，就有一个"东西"，来找你要回，你占错的东西。
"那我，"陆衍的声音很平，"现在，把这张床，还回去？"
"还不了了。"女人摇着头，笑，"你住了，就是你的了。可那个本来要住进来的，不认。今晚，他会来找你，要回他的床。"
陆衍站在护士站前，看着那杯水，看着那女人，目光，一点一点，沉下来。
"那我，就等他来。"他说，"看看那个，本该住306的，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东西。"
他转身，把那杯晨水，原封不动，留在了护士站的窗口上。
身后，白裙女人盯着那杯水，脸上那道僵硬的笑，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裂开一线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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