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城南码头,灯火稀疏。
肖阳到的时候,秦暮雪已经等在栈桥边。夜风卷着她的发丝,她负手而立,看着江面上星星点点的船灯,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你约的,我自然来。”
秦暮雪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卖我的人很多,”肖阳说,“还没一个能接住。”
秦暮雪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没接话,转身领着他往码头深处走。一路走过几座仓库、一片堆场,越往里,越是戒备森严。到了最里面一座旧砖楼前,她才停步,压低声音:“我爸在里面。他脾气怪,一会儿说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肖阳点点头,推门进去。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双鹰隼似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他。他没有起身,只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听说,是你护住了我闺女?”
“分内之事。”肖阳站在门口,不卑不亢。
“分内?”秦爷放下茶盏,声音忽然沉了,“你一个盛夏集团的保安,为什么要管我秦家的闲事?”他盯着肖阳,一字一句,“说吧,你图什么?”
肖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秦爷,我不图你什么。我护秦小姐,是因为她在我的场子上出了事,我不能不管。至于别的——”他顿了顿,“我是个保安,护我想护的人。就这么简单。”
秦爷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很久。良久,他忽然叹了口气,眼底的锋芒敛去几分,声音也软了些:“年轻人,有点意思。坐下来,喝口茶。”
肖阳却没动。他目光忽然落在秦爷端茶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秦爷,您这手,在抖。”
秦爷动作一顿。他放下茶盏,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微微发颤的手,脸色沉了下去:“老毛病了,七八年了。看了多少名医,都说不清。”
“不是老毛病。”肖阳走上前,也不客气,伸手搭上秦爷的腕脉,凝神片刻,声音微沉,“秦爷,您是中了毒。一种慢性的、伤了心脉的毒。少说,也有七八年了。”
满堂皆惊。秦暮雪猛地变了脸色:“爸,你——”
秦爷眼底精光一闪,盯着肖阳,声音发紧:“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传过一点歧黄之术。”肖阳收回手,“这毒虽深,却没入膏肓,还能解。只是——”他抬眼,“得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话音未落,堂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怒喝。
“秦爷!铁煞堂的人摸上码头了!足有上百号人,还带了家伙——”
秦暮雪脸色骤变,拔腿就要往外冲。秦爷沉喝一声:“都别慌!”他看向肖阳,“小友,这趟水,你是要蹚,还是要退?”
肖阳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声音平静:“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走。”
他推门出去。
码头上,火光摇曳,上百号铁煞堂的人,手里拎着砍刀、铁棍,正气势汹汹地逼过来。为首的不是上次那个疤脸,而是一个沉默的精瘦男人,手里一把雁翎刀,身上那股子气息,竟让肖阳眉头一挑——练家子,内劲已窥门径。
“秦爷,”精瘦男人远远站定,声音嘶哑,“宋家让我带句话——码头,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识相的,自己搬走,免得见血。”
秦爷被人扶着走出来,脸色铁青:“宋家……好大的手!”
“动手。”精瘦男人不再废话,一挥手,上百号人如潮水般冲了上来。
肖阳迎上前,反手一拳,最先冲来的两个人倒飞出去。他脚下一错,避开一道刀光,屈指一弹,正中一人手腕,那人惨叫着丢刀跪倒。夜枭不知何时已攀上了高处,借着火光,枪法如神,一枪一个点掉了最凶的几个领头人。
可那精瘦男人不傻,他见肖阳势不可挡,竟身形一晃,避开人群,直扑堂屋里的秦爷而去——擒贼先擒王。
“爸!”秦暮雪惊叫。
肖阳瞳孔微缩。他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一支箭掠出,在那精瘦男人的雁翎刀快要劈到秦爷面门时,抬手,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了刀背。
“铮”的一声,刀锋距秦爷额头不足一寸,纹丝不动。
精瘦男人脸色骤变,他催动内劲,刀身一沉,却只觉对方指上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江海倒灌,硬生生把他的刀,压了回去。
“滚。”肖阳一字吐出,手腕一翻,那雁翎刀脱手飞出,钉进三丈外的木桩里,嗡嗡作响。
精瘦男人踉跄着退出好几步,看着肖阳,眼底满是骇然。他方才那一刀,用尽了全身内劲,可在这个年轻人手里,竟连一招都没走完。
“你……你是什么人?”他声音发颤。
“保安。”肖阳说,“城南码头,我罩了。回去告诉宋家——这地方,他们动不了。”
铁煞堂的人见头目都栽了,顿时军心大乱,呼啦啦地退了潮。
码头上安静下来,只余满地狼藉和零星的**。秦爷被秦暮雪扶着,看着肖阳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光。
他刚想说什么,脸色却猛地一白,捂着心口,整个人软了下去。
“爸!”秦暮雪惊叫出声。
肖阳几步掠到近前,蹲下身,探手一搭脉,脸色微沉:“毒气攻心,被我方才那一战的气息引动了。”他看向秦暮雪,“扶稳他。”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布包,展开,拈起银针,气沉丹田,指尖一缕内劲顺着针尖渡入。落针如飞,认穴如神,不过几个呼吸,秦爷惨白的脸色,便缓过一线。
约莫半炷香,肖阳收针,渡入一缕温和的内劲,替秦爷把心脉理顺。秦爷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几乎要溢出来。
“小友……”他哑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你这一手岐黄之术,是药王谷的传人吧?”
肖阳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秦爷却忽然笑了,他缓缓伸出手,握住肖阳的手,眼底竟有些发红:“二十年前,一位老先生曾救过我一命,也是这针法。你……是他的徒弟?”
肖阳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头:“师父他老人家,正是药王谷,太玄门一脉。”
秦爷浑身一震。他盯着肖阳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撑着身子,郑重地冲肖阳抱了抱拳:“太玄门的大恩,秦家记了两代人。今天这条命,又是你救的。”他顿了顿,“码头,我不守了。从今天起,这城南秦家,以你肖阳马首是瞻。”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秦暮雪怔怔看着父亲,又看看肖阳,眼底的光,复杂而明亮。
肖阳扶着秦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秦爷,码头,我接。但我有个规矩——”
“你说。”
“伤天害理的事,一件不碰。”肖阳目光沉静,“这码头,我要让它,干干净净。”
秦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湿了:“好!好一个干干净净!我秦家等了二十年,终于等来了一个,真能把码头洗净的人!”
夜色深了。肖阳站在码头边,望着江面倒映的灯火,忽然想起师父临别前那句“医者可救人,亦可救一座城”。
“师父,”他低声说,“你说的那座城,我从这片码头,开始守了。”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码头对岸的一处高楼上,一道身影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身,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玄黄……入局地下势力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宋家那边,让他们收手。圣庭的人,明晚就到。”
夜风渐紧。这座城市的棋盘,又落下了新的一子。
——第十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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