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还是在家躺了三天。
不是我需要躺三天,是娘觉得我需要。她一口咬定,落过水、烧过三天的孩子,必须“养回元气”,不然落下病根。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搭在我额头上,好像那点热气随时会回来。
三天,我哪儿也没去。一天三顿汤水,外加两回药膳。月儿守着我,我打个喷嚏,她都要小跑着去报夫人。
闲着,正好试力气。
头一天,我到院子里,双手抱住那口小水缸的缸沿,一提。
缸离了地。底下的青苔印子,清清楚楚一圈。
我又捡了块半大的石头,抱起来,走到墙根,再放下。来回三趟,气都不喘。放石头的时候,我顺手在墙上打了一拳,墙皮簌簌往下掉,手背连红都没红。
一个五岁的少年郎,一拳下去,差不多有一个成年人的劲儿。
再长大些,还了得。
我甩了甩手,回头看了眼还悬在眼前的那块光幕。
这个狗系统,坑是坑,活是真干。
第二天,我看上了后院那扇旧木门的门闩。
我两只手一使劲。
“咔吧。”
木头裂了。
我赶紧撒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天,娘总算松了口。
“去可以,”她把我拉到跟前,一遍一遍地理我的领子,“你五伯可是秀才公,见了你五伯要行礼。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顶嘴。”
“知道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
她这才放手,又塞了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到我怀里。
学堂离我家不远,五伯家就在附近,安贞学堂。
开在五伯家东墙外的一进小院里,抬脚就到,前后用不上一盏茶的工夫。
我揣着鸡蛋,缩着肩,慢吞吞地往那边走。
既然是五岁的孩子,就得拿出五岁孩子的样子。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学堂门口站着个人。
是个老管家。六十多岁,背驼着,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层压着一层。他站那儿,我都替他担心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远远看见我,先躬了躬身。
“元哲少爷,你来了。”他声音又轻又慢,“老爷交代过,您来了,直接进去就是。”
“好。”
我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他走得慢,一步一顿。我也就放慢步子,跟在他半步后头。进了院门,一股子炭烟味先扑过来,混着点墨香。
我探头往里看。
屋子不大,摆着七八张矮桌、几条长凳。屋角烧着一个炭盆,烟熏火燎的。几个孩子坐在里头,看年纪都比我大,十岁上下。
五伯站在最前头,背对着我。
他手里捏着一截石灰条,在一面竖着的黑板上写字。黑板上画着一个直角,几条边,旁边写着一串数。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勾股定理?
我原以为,这种年纪的私塾,该是“之乎者也”“四书五经”,先生摇头,学生晃脑,戒尺摆在案头。
结果一进门,先生讲的是勾三股四弦五。
我脑子里飞快地绕了一圈。1905年,今年秋天,朝廷刚把科举停了,各处都在嚷“新学”。五伯这学堂,怕是早几年就改了路子——难怪他昨儿那句话说得那样轻:“不懂,才要学。”
难怪他教算学。
“元哲,你来了。”
五伯头也不回,唤了一声。
我定了定神,把手里的鸡蛋塞进袖子,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一直走到黑板跟前。
我仰着头,看那几道线。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一条斜边。底下还列着几组数,三、四、五;六、八、十。
太简单了。
上辈子,这东西我闭着眼都能推。我是本科毕业,数学再差,勾股定理也忘不掉。放到这间屋子里,这叫手拿把掐。
可我抬眼,对上五伯的视线,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个五岁的孩子,懂勾股定理?这话说出去,明天全县城都得传,后天就得有人来问我是哪路神仙。
“你看懂了?”五伯发问
我只好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看不懂。”我说,“不过……还挺有趣的。”
五伯“唔”了一声。
“嗯,这是算学。”他把石灰条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是大些的孩子才学的东西。你如今五岁,得从识字开始。”
他抬下巴,指了指墙角一张空着的小凳。
“你且坐在一旁观读。我把这最后一点讲完,再来教你识字。”
说完,他就不再看我,转回去接着讲他的勾三股四。
我乖乖地坐到那张小凳上。
凳子硬,硌屁股。屋子里那帮孩子,一个比一个坐不住:有的在抠桌角,有的拿石灰条在凳腿上画小人,还有两个凑在一块儿,眼睛却瞟着窗外。凳子底下好像真长了刺,一个个扭来扭去。
也有例外。
靠窗那排,有两个孩子坐得笔直,眼睛跟着五伯的石灰条走,五伯讲到哪儿,他俩的眉头就动到哪儿。
一个穿灰袄,瘦;一个圆脸,鼻尖上有个痦子。
我多看了他们两眼。
转眼,一节课就完了。
五伯说了声“散了吧”,屋里那帮孩子呼啦一下站起来,齐齐给五伯作揖,一声“先生”,然后拎着书袋,一窝蜂地往院子里跑。
五伯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耐性倒还不错。”他说,“坐了一整节,没见我你抓耳挠腮,也没见你去惹旁边的人。”
他顿了顿。
“没准,真是个读书的料子。跟我来。”
我跟着五伯进了堂屋。
一进门,我就站住了。
满屋子都是书。一排一排的木架子,顶到房梁,架子上塞满了——有的卷着,有的摞着,有的摊着,纸页发黄,边角起毛。屋子里有股旧纸和墨混在一起的味道,压得人连说话都想放轻。
五伯从架子前走过,随手抽出一本,递到我手里。
封皮上三个字:《三字经》。
“我今天先教你三字经。”
我把书翻开,看了一眼。
“五伯,”我抬头,“这个……娘亲有教过。”
五伯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更想学外头黑板上那些线线。”我说得理直气壮。
开玩笑。我可是理科生。放着数学不学,回去啃“人之初”?柿子当然得挑软的捏,不对,是柿子当然得挑甜的吃。
五伯把《三字经》收了回去,捏在手里,看着我,没说话。
“你还没学会走,就想学跑。”他终于开口,“算学现在还不适合你。”
他把书搁回架子上,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真感兴趣,我可以先教你珠心算。”
“那就麻烦五伯了。”
“你小子,”五伯乐了,“还学会客气了。你爹都不会你这套。”
他摇了摇头:“你们家一家子丘八,你还学会文绉起来了。”
我一愣。
“五伯,啥是丘八啊?”
“丘八就是当兵的。”五伯说,“你爹是团练的团长,自然就是一家子丘八。”
他睨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我挠了挠头,“就随便问问,嘻嘻。”
“你别在这嬉皮笑脸的。”
五伯把脸一板,往案上拿起一根竹戒尺,在手里掂了掂。
“今天要是背不下来一篇三字经,你爹回来,你看你吃不吃皮带。”
“别啊五伯。”我赶紧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我爹那手跟磨盘一样,下手没轻没重的。我可是您亲侄子。”
五伯绷着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
他笑完,把戒尺往案上一搁。
“行了,别皮了。”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把《三字经》摊开在膝头,“我先教你念一遍,你跟着念。念完了,你自己读一遍,有不会的,我再给你巩固巩固。”
我站在他面前,两条腿并着,一本正经。
“好。”
五伯清了清嗓子,起了个头:“人之初”
我张了张嘴。
“性本善。”
屋里那点炭烟,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一吹,散开又聚拢。
我正要再跟着念第二句
眼前那块光幕,忽然又浮出一行字。
【检测到“名”之微澜。】
【新手任务进度 0.01%。】
我眼皮跳了一下。
0.01%?
【先生心中,已为宿主留了一个位置。此即“名”。】
我盯着那行字,又抬眼看了看对面正襟危坐、捧着《三字经》的五伯。
0.01%。
这要攒到 100%,得多少啊?
屋子里很静。五伯翻过一页,抬头催我:“愣着干嘛?接着念。”
我应了一声。
心里却在盘算。
柿子挑软的捏。要攒名,先从这屋子里下手。
“五伯,”我把声调放软,一脸诚恳,“您再教我一遍呗。”五伯把戒尺往案上一搁。
“你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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