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伯的学堂,十天一休。
头一个旬休,我是掰着指头数到的。
这十天里,我既是学生,也是演员。先生一转身,我是上辈子本科大学生;先生一回头,我就是个五岁的娃。《三字经》背到“披蒲编,削竹简 ”,我故意漏上两句,等五伯拿戒尺在桌面上敲一敲——“背得快,就是不用心。 ”他这么说。珠心算教到第三回,我心里已经能算三位数的加减,嘴上却只肯露两位数的本事。
那两个坐得笔直的孩子,我认得了。灰袄瘦的那个叫周砚,圆脸带痦子的叫陈守拙,都比我大五六岁,算学学得最上心。有一回下了课,周砚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想问什么,到底没问。
光幕上的数,也在慢慢涨。五伯每点一次头,就跳三两点。
慢是慢,稳。
旬休这天,我起了个大早。
一进正屋,就看见父亲在家。
他刚从营里回来,一身戎装还没换——藏青短打扎着绑腿,肩宽背直,腰上挎着手枪,往那一站,颇有点英气。
然后娘从里屋出来了。
“衣裳脱了。 ”娘说。
“哎。 ”
父亲那句英气,一瞬间就散了。他利利索索解下腰带,把枪放到我够不到的橱柜里,站得笔直,像个等先生查功课的学生。
娘又看了一眼他泥没擦净的靴子。
父亲自己先开口:“我这就换,这就换。 ”
我蹲在门槛上啃煮鸡蛋,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外头威风八面的赵团长。
“爹。 ”我把鸡蛋咽下去,凑过去。
“嗯? ”
“你今天不出门吧? ”
“歇一天。 ”他瞥我一眼,“怎么? ”
“你带我去营里看看呗。 ”
父亲愣住了。
“你去那儿做什么? ”
“看看嘛。 ”我仰着脸,“我同学的爹是磨豆腐的,天天磨豆腐。你天天在营里,我都没见过。你带我去,我保证不乱跑。 ”
其实哪是看爹。
是那个“驰骋沙场 ”的梦。上辈子,我隔着屏幕看别人的故事;这辈子,一营子真刀真枪的人就摆在跟前,我这心里,早就痒得不行了。
父亲到底没拗过我。
午饭后,他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军马。枣红,鬃毛剪得短,马眼里透着股凶。他先把我拎上去, 自己再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一手圈着我,一手勒着缰绳。
“抓稳了。 ”
马一动,我就知道什么叫“颠 ”。
出镇的路不长,可那一路的西风,吹得我睁不开眼。我缩在父亲怀里,听马蹄“嗒嗒 ”地砸在冻土上。
营地到了。
说是个营,其实就是城外一片空地上,用木桩圈出来的一块地方。桩子破破烂烂,有的歪了,有的烂了半截,靠麻绳勉强连着。
人不少,乌泱泱的,五六百号总是有的。
家伙什就寒碜了:十来条枪,架在一处,看那样子还是老式的铳;剩下的人,手里多是片刀,再就是长缨枪,枪头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还有些人,背上背着弓。
我心里掂量了一下。这点家当,放后世,顶多算一个营。
可转念又想,这年月,有这五六百号人聚在一处,土匪来了,好歹是个照应,保一方平安,也够了。
我特意多看了两眼。
没看见这年月最“有名 ”的那种兵,肩上扛一条枪,手里还捧一杆烟枪的“双枪兵 ”。
别的地方我不清楚,可这一亩三分地,双枪兵遍地都是,唯独这儿干净。这一条,倒说明我爹治军,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正想着,一个挎手枪的人迎了上来。看那神气,是个领头的。
“ 团长。 ”他咧嘴一笑,“你今天不是回家陪老婆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父亲把脸一沉。
“唧唧歪歪的,就你话多。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我,“儿子新鲜,带他来瞅瞅你们这群丘八。 ”
那人“哟 ”了一声,弯腰凑过来看我。
“这就是元哲少爷吧? ”他咂了咂嘴,“看着真是一表人才。 ”
“你还知道什么叫一表人才? ”父亲斜他一眼,“狗嘴里还吐出象牙来了。这是你柱子叔,叫人。 ”
“柱子叔好。 ”我脆生生地喊。
周围几个兵跟着笑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元哲少爷精神 ”。
柱子叔乐得直拍大腿。
“行了。 ”父亲把缰绳丢给旁边的人,拍了拍手,“我前脚走,你们后脚就放羊,赶紧操练起来。 ”
他这一嗓子,不算大。
可周围那群人,三步并作两步,呼啦啦地往一块儿聚,眨眼工夫就排成了几列。站得不算齐整,可一个个挺胸抬头,那份精气神,倒是真有。
“让伙房今天添个腊肉。 ”父亲又说,“给你们加个餐。 ”
人群里低低地起了一阵哄,随即又压了回去。
“柱子, ”父亲说,“操练起来!”
柱子叔应了一声,转身就吼。
父亲回过头,看着我。
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人:对打的对打,刺枪的刺枪, 弓手在墙根排了一排,拉弓如满月。
“有兴趣? ”父亲问。
“ 比读书有意思。 ”我脱口而出。
父亲的脸,唰地就沉了。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走门路,挤进你五伯那学堂读书吗? ”他声音拔高,“你还挑上了? ”
他的手,摸上了腰间——那条皮带,在腰上挂了一天,总算找着了用武之地。
“不是不是。 ”我赶紧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
“那是哪个意思? ”
“读书也很有意思。 ”我一边说一边斟酌,“真的。就是…… ”
我抬手指了指那群刺枪的兵。
“我好像,更喜欢这个。 ”
父亲的手,停在了皮带上。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看我啃鸡蛋的时候不一样,沉一些,也远一些。
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扣好。
“混小子。 ”他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们家为什么能领这个团吗? ”我摇头:“不知道。 ”
“ 咱们赵家,是本地氏族。 ”父亲看着远处,“可我这辈上,人丁不旺。你大伯,早年夭折;你二伯、三伯,有一年秋天,被土匪截在半道上,死了;你四伯,跟着剿匪,也没能回来。 ”
他的声音,很平。
“如今这一脉,只剩下你五伯和我。 ”
他顿了顿。
“我十六岁上山,见过你四伯的尸体。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身上七八个窟窿,脸都认不出。 ”
“那群畜生,每到秋天就下山收粮。不给,就杀人放火。 ”
“ 我气不过 ,才去投的新军 。 ”他说 , “ 练这一身本事 ,就为给几个哥哥报仇。 ”
我站在风里,没出声。
这么大的血海深仇,我原先一点也不知道。原主的记忆里,爹就是个天天不着家、又怕老婆的糙汉子。
“后来, ”父亲接着说,“你五伯,联合本家的兄弟赵学超,在本地立了这个团练,我做了团长。 ”
“你五伯是个读书人,打打杀杀的事,他不上手。 ”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沉。
“ 以后你要是长大了,记着一件事——护住你五伯一家。 ”
“咱们这一大家子,读书人的苗,就剩他这一脉了。 ”
我人小鬼大地举起胳膊,把袖子一撸,弯起手臂,冲他亮了亮我那点肉。
“放心吧爹。 ”我说,“我有把子力气。 ”
父亲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截细细的小胳膊,居然认真起来了。
“那个谁! ”他冲墙根喊,“把你弓拿来。 ”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跑着过来,双手把弓递上。
父亲接过,转手递给我。
“你试试。 ”
弓比我人还高。
我接过来,站定,左脚一沉。上辈子我没碰过这玩意,可这副身子有力气——我照着记忆里看来的样子,右手勾弦,左手推弓,把它往圆里拉。
弓弦绷紧,发出“咯 ”的一声。
我几乎是贴着那根弦,听见父亲“咦 ”了一声。
“**崽子, ”他说,“还真有把子力气。 ”
我手一松。
“咻—— ”
箭飞出去,钉在对面一块门板上,脆响一声。
箭尾还在颤。
可那门板,离靶子足有八丈远。
我皱着眉,回头看父亲。
“这也射不准啊。 ”
父亲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他一巴掌拍在我脑袋上。
“**崽子, ”他说,“真以为拉得满弓,就射得准? ”
“你还得练。 ”
他笑够了,收了声,看着我,认真起来。
“行。你小子,还真行。 ”他说,“ 以后你旬休了,就来我这,我教你。 ”
他眼里亮了一下。
“等你射准了,我拿把长铳,给你玩玩。 ”
我心里一跳。
“一言为定。 ”我把弓往怀里一抱,仰着脸,“可不兴骗小孩。你要是骗我,我就告娘。 ”
父亲的笑声,又炸开了。
一巴掌,又落在我脑袋上。
“打傻了, ”我捂着脑袋,气鼓鼓地瞪他,“吃亏的可是你! ”
回去的路上,天擦黑了。
我趴在父亲怀里,军马一步一顿。马蹄踩在冻硬的土上,嗒,嗒。西风把我的耳朵吹得通红。
眼前那块光幕,又淡淡地浮出来一行字。
【于众人心中,宿主已留下一影。】
【影响力 +0.06%】
我趴在披风里,没吭声。
0.06%。
不多。
可这是头一回——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上辈子,我费尽心思做漫剧,图的就是让屏幕那头的人记住我。这辈子,想让“海内 ”记住我这个名字,大概就得这么一个营地、一间学堂、一条街地,慢慢攒下去。
“爹。 ”我忽然问,“那些土匪,在哪儿? ”
父亲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地吐出三个字。
“老鸠山。 ”
我把这三个字,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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