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一个十岁的孩子,五年是长个子、换牙、把《三字经》翻烂;对我,五年是把上辈子那点见识,一点点掰开,重新塞进这具身子该有的框子里。
五伯这五年,教了我不少东西。
八股文,他教。制艺的起承转合、破题立意的讲究,他一篇一篇给我拆。我起初嫌它死板,五伯就说:“死板的是人,不是文。你要先会死,才配讲活。 ”后来我明白了,他让我写八股,不是让我去考功名——五年前科举就停了——他是拿这个炼我的筋骨。
除了八股,还有几何、代数、函数。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洋书,有几本还是英文的。他教我认字母,教我念,念错了也不恼,只是一遍遍纠正。
我还记得头一回念洋文。
一个“th ”的音,我含在嘴里,怎么也吐不利索。五伯不急,拿戒尺在桌上敲出节拍,一下一下,让我跟着他的调子走。念到第七遍,我总算念对了,他“嗯 ”了一声,把那页书翻过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看得出来,他高兴。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这年月,一个镇上学堂的先生,肯教孩子念洋文,还念得这么耐心,他图的不是束脩,是别的什么。他心里,是有事的。
我原以为,一个前清的秀才公,该是“之乎者也 ”、摇头晃脑、一门心思认死理的。
结果五伯是这么个人:
上知天文。
下肢残疾。
除了一身手无缚鸡之力的气力,他好像什么都懂点。有一回我问他,天为什么是蓝的;他说是光。我问他,洋人那铁船为什么沉不下去;他画了个图,讲了半天浮力。我问他,洋文里那句马克沁是什么意思;他把戒尺往案上一搁,看了我半炷香,最后说:“先背你的书。 ”
这位老先生,还真给我这个幼小的心灵,一个大大的震撼。
学堂里的同窗,也换了人。
周砚长高了一头,灰袄换成了青布长衫,还是瘦,还是坐得笔直;陈守拙那张圆脸没怎么变,鼻尖上那颗痦子倒是黑了,学算学越来越上心。他俩都十五六了,见了面还得管五岁进学的我叫声“元哲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服。
只有一回,周砚递功课给我看,凑近了低声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
“怪在哪儿? ”
“书你早会了,还天天来。 ”
我没答。
我图什么,他猜不着。
至于我爹。
五年了,他还是那副模样。大大咧咧,进门前是赵团长,进门后是赵家老六,在娘跟前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这几年,他跟土匪火拼过几场。说是火拼,其实也拼不起来。
山下那伙人,家伙什比团里还寒碜:短枪只有一把,长枪一把没有,人手一把片刀。真要摆开了打,还没冲到面前就得先折不少人,剩下的团里这几百号人压也压死他们。
可山上的路,不好走。
那群人属狐狸的,心比谁都脏。山里到处是陷阱,有的是陷坑,有的是翻板,有的是绊索上挂着铁蒺藜。更要紧的是,他们里头有不少本就是猎户出身山对他们来说,就是自家院子。
所以这些年,一到秋天,他们就下山收粮;收完,走人。团里追到山下,就不敢再往上走。
不是不敢打,是进去了出不来。
我爹有回带人追到半山,折了三个弟兄,回来之后连着三天没怎么说话。母亲在旁劝,他只摆手:“不怪人,怪那几条枪。 ”
就我爹这几条枪,也没法强攻人家那座山门。
一年一年,就这么僵着。
我不一样。
我在长。
身子先长起来了。上辈子欠下的,这辈子系统一把补给了我,个头就快撵上我爹的肩。站在人堆里,别人得仰着头看我。
原主这建模是真不错。眉眼深,鼻梁直,往堂前一站,娘都要愣一下神,
说一句“这孩子,怎么长成这样了 ”。
枪,我也练出来了。
指哪儿打哪儿。
听着玄乎,其实不玄。滑膛枪没有膛线,一百步外子弹就开始飘,靠的是手感;而我那点手感,是上辈子隔着屏幕看了几百部战争片攒下的。
三点一线嘛。
后世的年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滑膛归滑膛,它总还是把枪。闭一只眼,虚着另一只,准星、缺口、靶心连成一条线,微微一抬,一条细微的抛物线。
有一年秋里旬休,我爹又带我回营。柱子叔起了个哄,在百步外那棵老槐树上挂了枚铜钱,说谁打下来,今晚的腊肉归谁。
一营子人,打了二十几枪,铜钱还在树上晃。
轮到我,我爹先拦了一句:“小孩子家,别糟蹋弹。 ”
我把枪接过来,趴在土坡上,等了一阵风。
等风过去,我扣了扳机。
“当。 ”
铜钱没了。树杈上只剩一截断线,还在那儿打转。
营地静了片刻,然后炸了锅。柱子叔第一个跳起来,冲着人群喊:“元哲少爷这眼睛,是鹰眼睛! ”
我爹没说话。
他站在我身后,抽了半根烟,最后只说了句“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就再没提过我准不准的事。
他现在也不动手打我了。
以前一言不合就是后脑勺一巴掌,如今我站直了,他抬起手,得先看一眼我的个头,再把手放下去。
月儿姐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每回我练完枪回屋,正撞上她端水,她一抬头,脸就红一片,赶紧低着头走。可我的饭食,一天比一天丰盛碗底总埋着两块腊肉,或者一个卧鸡蛋。
我装作没看见。
心里早就明白。
这小妮子,铁定是我媳妇了。
不过话说回来,月儿姐是真张开了。
十三四岁的姑娘,眉眼清清爽爽的,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窝。她做事细,说话轻,站在灶边挽着袖子添柴的样子,娇滴滴的,谁看了不心疼。
她比我大上几岁。可她不知道,我这颗心,比她大得多。
有一晚我故意把汤喝得只剩底,抬头夸了一句:“月儿姐这汤,比前世……比别处都好喝。 ”
她捏着碗沿的手一紧,耳根红到脖子:“少、少爷胡说什么呢。 ”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把门替我拢严实了。
◇
那天夜里,我把光幕摊开。
新手任务那行字,终于变成了灰的。
【新手任务 ·其一《读万卷书》 已完成。】
【影响力 +500。】
【当前影响点:五百。】
【系统商城已开启。】
底下,紧跟着亮起新的一行。
【新手任务 ·其二《走万里路》 已解锁。】
【任务详情:到达屯堡】
【任务奖励:影响力 一千。】
我盯着那个“五百 ”,看了很久。
五年前在那间烧了三天的屋子里,我拿这几行字当笑话看。如今它真摆在了我面前。
屯堡,金州往哪的官道上全是土匪,现在商路已经断了,只有刘王何三家的团练护着才能过,老鸠山就在那。
我伸手,往下滑。
光幕像一卷摊开的画,一节一节过去。武器、器械、材料、药品……最上头的还是那些我认得的东西。中正式,三八式,莫辛纳甘,毛瑟九八 K,李恩菲尔德,加兰德 M1,这些都是一国的制式枪,一把五点影响力。
下头还有别的。
钢材的方子,机床的图,发电机的图,化肥的方子,玻璃的窑图,还有几样我都懒得说、反正不是我现在消费得起的。
这个狗系统。
平时一句话都没有,真到该露本事的时候,它比谁都会摆。
我又翻到一页,看清了它的规矩:
系统里兑换的武器和药品,分两种。
一种是直接给实物。
一种是给设计图。
设计图的价格,是实物的十倍。
工业设备只给图纸,不产出实物。
我盯着那行字,牙都咬了一下。物以稀为贵,它这是把配方的价码,用“造得出来 ”四个字,明码标好了。
坑。是真坑。
可话说回来,一台机床能造一百支枪,一份图纸能造一万台机床。真到了那一步,这十倍该花还得花。
我把这口气先咽下去,接着往下翻。翻着翻着,手停住了。
五十六式枪族。
这是这个时代的碾压物。
后坐力小,还准,配着****,捅出去就是一道放不了血、止不住的口子。都是五点影响力一把——同样是五点,谁又能抗拒一支五十六式半自动?
我盯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以后还能买全自动,还能买五六班,而且还能卡BUG,五六班一个基数是一千发子弹,但是却可以给五六半供弹。
真到那天,把山上那群土匪,当脚盆收拾。
哈哈哈哈。
我心里痛快了一阵,才把这口气收住。
兑换。
十把五六半。
五箱德式M21长柄手榴弹。
两个基数的子弹。
手榴弹和子弹,都是一点影响力一箱。一箱手榴弹十五枚,一箱子弹一千百发。
最后,我烧包地又添了一样——一把五四***。
一共消费五十七点影响点。
【当前影响力:四百四十三点。】
系统给的东西,不会直接堆在床上。它先落进一片空处,那是系统自带的储物空间,我伸手进去摸过,里头凉丝丝的,什么都摸不着底。
要用的时候,再取出来。
我把手从光幕里收回来,指尖还带着点凉。
十把枪,五箱手榴弹。
够干什么,我心里有数。不够开山门,可够了在夜里,让山上的狐狸们睡不着觉。
只是这事,还早。
我关了光幕,在床上躺到天擦黑,然后去了正屋。
父亲在,母亲也在。
“爹。 ”我站在门口,先叫了他一声,“我想进团练。 ”
屋里静了一下。
母亲手里的针停住了。
父亲抬眼看我,一口茶才咽下去。按我原先想的,他该先愣,再问。
结果他什么也没问。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这家当, ”他说,“迟早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
母亲“当 ”的一声,把针别在了布上。
“他才十岁。 ”她看着我,“他要进团里,跟那些兵混在一处? ”
“ 心疼什么。 ”父亲沉下脸,“他是个带把的,迟早的事。现在先去适应适应,以后少吃亏。 ”
“少吃亏。 ”母亲的声音抖起来,“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心还没长全,你让他去适应什么? ”
她眼圈红了。
“又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当然不心疼! ”
父亲的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不心疼?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他是我儿子。 ”
“可这就是他的命。 ”他说,“他不出头,难道要把一家子的命,交给别人护着? ”
他不看母亲,只看着桌角那盏灯。
“你忘了四哥是怎么死的。 ”
“你吕家,死人死少了? ”
母亲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没再说话,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手里的那块布,被她攥成了一团。
我走过去,抱住她。
“娘,你放心。 ”我把脸贴在她胳膊上,尽量把声音放软,“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们。 ”
“我只是先去跟着练,还不着急跟土匪火拼。 ”
“而且,爹也知道。 ”我抬眼看了父亲一下,“我是真学到本事了。 ”
“你在家煲汤,等我回来喝。 ”
母亲的手,慢慢落在我的头上。
她没说话,只是摸着,摸着。
我一直到离开正屋,才敢回头看父亲。
他端着一碗茶,坐在灯下,一动不动。茶早凉了,他也没放下。
脸绷着,说不出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月儿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方手帕,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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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屋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光幕静静悬在那里,上头除了那四百四十三点影响力,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新手任务 ·其二《走万里路》 已解锁。】
【任务详情:到达屯堡】
我试着问了一句:“为什么非要去屯堡? ”
光幕安安静静。
一个字都没回。
狗系统就是狗系统。
除了必要的时候蹦两句,平时一个字都不肯多给。主打一个沉默是金。我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两眼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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