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如雷,碾碎了荒野的寂静。
黑色洪流从枯林外百步掠过,卷起漫天尘沙。
林砚趴在泥地里,感受着大地的震颤。
他没有抬头。
重骑兵的视野盲区在正下方,但任何多余的动静都可能引来一记顺手的劈砍。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起来。”
三人如蒙大赦,瘫软在地。
竹阿福还在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别抖。”
林砚撑着赵三的肩膀站起来,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时间管这个。
“流民军会跟着铁骑的脚印回来。”
他目光扫过四周,迅速做出判断。
“这里不能待。”
“往北,三百步,有个土坡。”
陈老栓一愣:“那地方没遮挡啊……”
“有。”
林砚指向土坡背面,“反斜面,死角。”
他不再解释,转身就走。
赵三赶紧跟上,竹阿福和陈老栓对视一眼,咬牙跟了上去。
土坡不高,但背面有一道天然沟壑。
林砚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干燥,松散,但底层有黏性。
“赵三,挖沟。”
他指着沟壑边缘,“深一尺,宽两尺,横着挖。”
赵三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短刀,开始刨土。
“陈老栓,削木桩。”
林砚踢了踢脚边的枯木,“三根,削尖,插进沟里。”
“竹阿福,捡石头。”
他指着沟底,“拳头大的,越多越好,堆在沟沿。”
三人虽然不解,但经历了刚才的生死一线,已经本能地服从。
林砚自己则拖着伤体,开始加固土坡正面。
他用尸体和枯木搭起一道半人高的土垣。
不高,但足够挡住视线。
又在土垣前拉了三根麻绳,绑在木桩上。
绊索。
高度齐膝。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土垣后,大口喘气。
伤口又开始渗血。
但他没时间处理。
“来了。”
陈老栓突然压低声音。
林砚抬头。
土坡正面,二十多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朝这边摸来。
流民军。
手里拿着锄头、木棍,还有几把生锈的刀。
眼神凶狠,像饿狼。
“别慌。”
林砚低声说。
他蹲在土垣后,调整呼吸。
“听我口令。”
流民军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踩!”
林砚低喝。
最前面的流民军一脚踩上绊索,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砸!”
竹阿福和陈老栓同时发力,将沟沿的石头推了下去。
石块如雨,砸在摔倒的流民军身上。
惨叫声响起。
“砍腿!”
林砚抽出从尸体上捡来的环首刀,从土垣侧面闪出。
他不砍头,不砍胸。
只砍膝盖。
刀锋划过,鲜血飞溅。
一个流民军惨叫着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赵三!”
壮汉如猛虎出笼,从另一侧冲出。
他不用刀,直接用拳头。
一拳砸在流民军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退!退!”
流民军头目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以为是溃兵,没想到遇到了硬茬。
“追!”
林砚冷声下令。
但他没有追远。
只在土坡前二十步停下。
“搜尸体。”
他喘着气,靠在土垣上。
赵三和陈老栓迅速上前,翻找战利品。
竹阿福则蹲在一旁,脸色发白,但没吐。
“刀三把,干粮两袋,麻绳一捆。”
陈老栓低声汇报。
林砚点头。
“够了。”
他接过一把环首刀,掂了掂。
比刚才那把好用。
“包扎。”
他撕下干粮袋的布条,再次勒紧伤口。
这一次,他用了更紧的力度。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金手指是有代价的。
现代军事知识能让他活下来,但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
“林……林哥……”
竹阿福突然开口,声音还在抖,但比之前稳了些。
“我们……赢了吗?”
“没有。”
林砚淡淡道。
“这只是开胃菜。”
他抬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一面黑色狼旗正缓缓升起。
不是流民军。
是尔朱荣的铁骑主力。
他们回来了。林砚趴在赵三背上,能感觉到身后那群骑兵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回放穿越前最后的记忆。
训练场,暴雨,五公里越野,脚下一滑……
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北魏,孝昌二年。
葛荣,这个历史上著名的流民领袖,此刻正率领数十万大军围攻邺城。
而他,成了这场乱世中的一粒尘埃。
不。
林砚睁开眼,目光穿透枯枝,看向远方那面黑色狼旗。
他不是尘埃。
他是军人。
军人,不会坐以待毙。
“林哥?”竹阿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把捡来的短刀,手还在抖,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林砚看了他一眼。
“握刀的手势不对。”他淡淡道,“拇指压在刀柄上,不是压刀身上。”
竹阿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
林砚没再说话。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连刀都握不稳的怯懦新兵。
但现在,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一个五年兵龄的野战步兵。
差距,不仅仅在武力。
更在脑子。
“陈老栓。”林砚忽然开口。
“在!”老兵一个激灵。
“你当过兵,应该知道铁骑的规矩。”林砚盯着远处的黑色洪流,“这种规模的骑兵过境,不会只派斥候。”
陈老栓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尔朱荣不是在剿匪。”林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他在清场。”
陈老栓浑身一颤。
清场。
这个词意味着,所有可能成为变量的人,都将被清除。
包括他们。
“所以必须走。”林砚站起身,虽然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脊背挺得笔直,“趁铁骑主力还没注意到这片区域。”
“往哪走?”赵三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林砚看向西方。
那里,葛荣的大营方向隐隐有火光。
“往人多的地方走。”
三人面面相觑。
往人多的地方走?
现在所有人都往远处跑,他反而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但林砚的眼神让他们说不出拒绝的话。
“走。”
四人再次启程。
马蹄声在身后越来越近,像死神的倒计时。
但林砚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在这个乱世,犹豫就是死。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不做犹豫的人。
林砚蹲在土垣后,快速清点着战利品。
三把环首刀,两袋干粮,一捆麻绳,还有一张破弓。
弓弦断了,没什么用。
但他还是把弓塞进了怀里。
“林哥,这些够了吧?”竹阿福小声问。
他蹲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指节发白。
“够了。”林砚头也没抬,“但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土坡边缘,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
流民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渗进泥土里,很快就被尘土覆盖。
这就是战争。
没有英雄,没有荣耀。
只有活人和死人。
“赵三,把他们的马靴剥了。”林砚忽然说。
赵三一愣:“马靴?”
“对,马靴。”林砚指了指远处几匹被铁骑惊散的劣马,“这地方草深,遍地碎石头,光脚走不出十里就废了。”
赵三恍然大悟,立刻动手。
陈老栓则在一旁默默收拾干粮,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老兵,以前到底当的是什么兵?
“林哥,你说……我们接下来去哪?”竹阿福忽然问。
少年已经不再发抖了。
他甚至主动捡起一块石头,擦掉了短刀上的血。
林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差不多。
在这个乱世,恐惧会杀人,但比恐惧更致命的,是绝望。
只要还有希望,人就能活下去。
而他的任务,就是让这些人看到希望。
“去邺城。”林砚说。
“邺城?”陈老栓脸色变了,“那是葛荣的大营!去那里不是送死吗?”
“葛荣的大营里几十万人。”林砚淡淡道,“几十万人里,有工匠,有商人,有逃兵,有细作。”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北方。
“也有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林砚没有回答。
他需要的东西,不是粮食,不是武器。
是信息。
关于这个时代的军事部署,关于尔朱荣的动向,关于葛荣的弱点。
这些信息,只有在军事重镇才能找到。
而邺城,正是这一切的中心。
“走吧。”
林砚转身,朝着邺城的方向走去。
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或者说,他不在乎了。
因为在他身后,三个原本必死的人,正跟着他走。
而在他前方,是整个北魏的乱世。
他一个人面对不了。
但有这三个人,至少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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