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晋阳铁骑如黑色洪流,从地平线上涌来。
马蹄声不再是闷雷,而是碾碎一切的轰鸣。
林砚趴在土坡反斜面的沟壑里,一动不动。
“趴死。”
他低声命令。
三人紧贴地面,连呼吸都压到了极限。
铁骑没有停留。
他们像收割庄稼一样,从土坡正面掠过。
偶尔有流民军从尸体堆里爬起,下一秒就被马蹄踏成肉泥。
没有喊杀声。
只有骨骼碎裂的闷响。
林砚闭着眼,用耳朵感知一切。
骑兵的阵型、速度、方向。
他在脑海中构建出三维战场模型。
“别动。”
他按住竹阿福的肩膀。
少年浑身僵硬,指甲深深掐进泥里。
铁骑过去了。
但斥候会回来。
这是标准战术流程。
主力过境,斥候折返,清理漏网之鱼。
果然,半刻钟后,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次只有三骑。
斥候。
林砚睁开眼,目光如刀。
“静止伪装。”
他用手语示意。
三人瞬间进入状态。
身体贴地,呼吸放缓,心跳压制。
这是现代步兵的反侦察基本功。
在战场上,活人比死人更容易被发现。
斥候在土坡前停下。
“有血迹。”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搜。”
马蹄声靠近。
林砚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
他知道,斥候在试探。
任何微小的动静,都会引来一箭。
“这边有脚印。”
另一名斥候指着土坡侧面。
林砚的心沉了一下。
他刚才布置阵地时,留下了痕迹。
“等等。”
领头斥候突然开口。
他从腰间掏出一枚铜哨,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音在荒野中回荡。
这是流民军的联络信号。
林砚瞳孔微缩。
斥候在诈他们。
如果里面有人,听到哨音会本能反应。
但他没有动。
三人也没有动。
哨音落下,四周死寂。
“没人。”
领头斥候冷哼一声,“走吧,前面还有活口。”
马蹄声渐渐远去。
林砚又等了整整五分钟。
确认威胁解除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起来。”
三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竹阿福差点哭出来,但硬生生忍住了。
“好样的。”
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抬起头,眼里还有泪,但多了几分光。
“搜尸体。”
林砚没有放松。
他知道,斥候还会回来。
但这次,他有了新发现。
赵三从一具斥候尸体上扯下一块甲片。
黑色,狼头造型。
背面刻着一个”细”字。
林砚接过甲片,指尖摩挲着刻痕。
“细作。”
他低声说。
尔朱荣的细作,已经渗透到了葛荣军基层。
这不是简单的剿匪。
这是情报战。
“林哥……”
陈老栓突然开口,声音发颤。
他盯着那块甲片,脸色惨白。
“这……这是太原王府的亲卫军。”
林砚转头看他。
“你认识?”
陈老栓咽了口唾沫:“我……我曾在晋阳当差,见过这种甲片。”
“太原王府?”
林砚眯起眼。
尔朱荣的嫡系,不是普通军队。
是情报网。
他们不仅在杀人,还在布局。
“走。”
林砚将甲片塞进怀里。
“换个地方。”
他抬头望向北方。
狼旗还在。
但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
这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
这是政治清洗。
而他们,只是棋盘上的一粒尘埃。
但尘埃,也能迷眼。
林砚趴在赵三背上,能感觉到身后那群骑兵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回放穿越前最后的记忆。
训练场,暴雨,五公里越野,脚下一滑……
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北魏,孝昌二年。
葛荣,这个历史上著名的流民领袖,此刻正率领数十万大军围攻邺城。
而他,成了这场乱世中的一粒尘埃。
不。
林砚睁开眼,目光穿透枯枝,看向远方那面黑色狼旗。
他不是尘埃。
他是军人。
军人,不会坐以待毙。
“林哥?”竹阿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把捡来的短刀,手还在抖,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林砚看了他一眼。
“握刀的手势不对。”他淡淡道,“拇指压在刀柄上,不是压刀身上。”
竹阿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
林砚没再说话。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连刀都握不稳的怯懦新兵。
但现在,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一个五年兵龄的野战步兵。
差距,不仅仅在武力。
更在脑子。
“陈老栓。”林砚忽然开口。
“在!”老兵一个激灵。
“你当过兵,应该知道铁骑的规矩。”林砚盯着远处的黑色洪流,“这种规模的骑兵过境,不会只派斥候。”
陈老栓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尔朱荣不是在剿匪。”林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他在清场。”
陈老栓浑身一颤。
清场。
这个词意味着,所有可能成为变量的人,都将被清除。
包括他们。
“所以必须走。”林砚站起身,虽然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脊背挺得笔直,“趁铁骑主力还没注意到这片区域。”
“往哪走?”赵三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林砚看向西方。
那里,葛荣的大营方向隐隐有火光。
“往人多的地方走。”
三人面面相觑。
往人多的地方走?
现在所有人都往远处跑,他反而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但林砚的眼神让他们说不出拒绝的话。
“走。”
四人再次启程。
马蹄声在身后越来越近,像死神的倒计时。
但林砚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在这个乱世,犹豫就是死。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不做犹豫的人。
林砚蹲在土垣后,快速清点着战利品。
三把环首刀,两袋干粮,一捆麻绳,还有一张破弓。
弓弦断了,没什么用。
但他还是把弓塞进了怀里。
“林哥,这些够了吧?”竹阿福小声问。
他蹲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指节发白。
“够了。”林砚头也没抬,“但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土坡边缘,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
流民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渗进泥土里,很快就被尘土覆盖。
这就是战争。
没有英雄,没有荣耀。
只有活人和死人。
“赵三,把他们的马靴剥了。”林砚忽然说。
赵三一愣:“马靴?”
“对,马靴。”林砚指了指远处几匹被铁骑惊散的劣马,“这地方草深,遍地碎石头,光脚走不出十里就废了。”
赵三恍然大悟,立刻动手。
陈老栓则在一旁默默收拾干粮,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老兵,以前到底当的是什么兵?
“林哥,你说……我们接下来去哪?”竹阿福忽然问。
少年已经不再发抖了。
他甚至主动捡起一块石头,擦掉了短刀上的血。
林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差不多。
在这个乱世,恐惧会杀人,但比恐惧更致命的,是绝望。
只要还有希望,人就能活下去。
而他的任务,就是让这些人看到希望。
“去邺城。”林砚说。
“邺城?”陈老栓脸色变了,“那是葛荣的大营!去那里不是送死吗?”
“葛荣的大营里几十万人。”林砚淡淡道,“几十万人里,有工匠,有商人,有逃兵,有细作。”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北方。
“也有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林砚没有回答。
他需要的东西,不是粮食,不是武器。
是信息。
关于这个时代的军事部署,关于尔朱荣的动向,关于葛荣的弱点。
这些信息,只有在军事重镇才能找到。
而邺城,正是这一切的中心。
“走吧。”
林砚转身,朝着邺城的方向走去。
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或者说,他不在乎了。
因为在他身后,三个原本必死的人,正跟着他走。
而在他前方,是整个北魏的乱世。
他一个人面对不了。
但有这三个人,至少不是一个人。
林砚带着三人沿着土坡背面悄然撤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沟壑和坟包之间的空隙穿行。
这是他在现代军事教材上学到的——野外隐蔽行进的基本要领。
利用地形遮蔽,减少暴露面积。
每一步都踩在硬地上,避免踩到枯枝败叶发出声响。
赵三背着他,脚步沉稳。
陈老栓断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卷刃的环首刀。
竹阿福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短刀,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再东张西望。
他在适应。
很快,人就会适应恐惧。
这不是勇敢,这是生存本能。
“停下。”林砚忽然抬手。
赵三立刻停步。
林砚侧耳倾听。
远处,铁骑的马蹄声已经远去,但风中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
是烟火味。
而且不是一处,是多处。
“有人在生火。”林砚眯起眼,“不止一处。”
他爬上土坡顶端,借助枯树的遮挡向四周望去。
视野所及之处,至少有五六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不是流民军的篝火。
流民军的篝火杂乱无章,而这些火光排列有序,间隔均匀。
是军队。
而且是有组织的军队。
“尔朱荣的人。”林砚低声说,“他们在建立临时据点。”
陈老栓脸色煞白:“那……那我们怎么办?”
“绕过去。”林砚已经做出了判断,“不能跟他们正面撞上。”
他迅速在脑海中规划路线。
东北方向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坞堡。
那是他在穿越前读过的史料中提到过的——巨鹿一带的地方豪强修建的自卫工事。
如果那座坞堡还完整……
那就是他们最好的落脚点。
“往东北走,三十里,有座旧坞堡。”林砚指着方向,“能走到吗?”
赵三点了点头。
“那就走。”
四人再次启程,朝着东北方向摸去。
夜色越来越深,寒意越来越重。
林砚裹紧了从流民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破皮甲,勉强挡住寒风。
伤口在寒冷中愈发疼痛,但他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感受。
军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不怕疼。
是在疼得要死的时候,还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天色微微泛白。
林砚停下脚步,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三十里。
对于正常人来说不算远。
但对于一个左胸中箭、失血过多的人来说,几乎是要了半条命。
“到了。”他指着前方。
夜色中,一座夯土高墙若隐若现。
虽然斑驳破损,但主体结构依然完整。
围墙外围有一圈干涸的壕沟,墙头长着茂密的荆棘,易守难攻。
林砚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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