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乘风迁入青纹山山腹洞府，一晃二十余天。
刚安顿下来，一桩心事始终悬着。那个被惊雷符重创的青云外门执事，绝不会就此罢休。
趁着尚且能自由出入山腹，郝乘风专程回落石坊，找到符箓行的小二。
“往后我多半待在山腹，不便频繁出山。” 郝乘风压低声音，没有吐露被人追杀的全部底细，“寄卖符箓，我再多给你加一成分成。有两件事要你帮我。”
小二眼睛一亮：“客官请讲。”
“第一，符纸、朱砂、吃食丹药，我不便出面，由你代为采买，托进山跑腿的散修送进洞府。第二，坊市里往来青云弟子不少，但凡听见那名受伤外门执事的动静 —— 伤势、去向、手下调动，想办法递消息给我。”
小二脸上的喜色一下子褪去，眉头微蹙，听得出这事风险不小。
郝乘风看得分明，语气平淡，不哄骗，也不胁迫：“风险摆在明面上，酬劳自然比寻常活计更高。你若是不愿，今日这番谈话就此作废，你我依旧只是主顾。这笔长期财路，就当从未说起。”
小二在心底反复掂量，灵石的诱惑压下顾虑，咬咬牙应了下来。
郝乘风心里透亮，这人眼里只有灵石，谈不上半分情义。日后若是遇上更大的威逼、更高的价钱，出卖自己也毫不奇怪。自己身上那些异样本事、过往遭遇，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敲定这份口头约定，郝乘风返回洞府，闭门不出。
洞府之中，大半时日，郝乘风守在案前制符。
一张张引气符、固元符在笔下成型。一部分收好，留作日后谈判筹码；一部分交给小二变卖，换取生存所需的灵石。余下时辰，便盘膝打坐，借着洞府稀薄灵气吐纳修行。
许老道留下的低阶炼气丹药数量不多，郝乘风不敢肆意挥霍。只卡在修行瓶颈时，才少量服用辅助。
有两次急于突破，他多吞了两颗丹药。神魂扛得住药力冲刷，肉身终究是凡俗血肉，承受不住过量药力淤积，落下病根：道基虚浮，经脉时常隐隐作痛，一旦全力催动灵力，痛感便会剧烈反噬。
吃过这次苦头，他反复摸索，慢慢拿捏好服用分寸。既能省下丹药，又尽量不伤肉身。靠着这般步步试探，稳稳踏入炼气二层。
二十余日，转瞬而过。
青云宗那边，那名外门执事被惊雷符击出的经脉重创，剧痛只是强行压住，病根深埋体内，灵力催动稍猛，便刺痛钻心。
他已经一百七十多岁，寿元所剩无几。恨意翻涌，心中又满是不解：一个杂役凡人，凭什么斩杀顾衍，还将自己重创。
他不愿等到伤势完全痊愈，勉强稳住伤势，循着线索，带人直奔青纹山。
走到山腹出入口，长老脚步一顿。
这片洞府片区，有筑基修士立下铁律，域内严禁私斗。硬闯进去动手，等于平白得罪一名筑基修士，得不偿失。
他当即吩咐手下，守住对外的几条主通道。灵力裹着话音，定向送入郝乘风的洞府附近。
“郝乘风，我知晓你躲在此地。敢踏出这片洞府，便是死！”
洞府之内，郝乘风正研磨朱砂，手中狼毫笔尖猛地一顿。
小二早已托跑腿散修，提前送来预警。
敌人，终究找来了。
郝乘风抬眼望向洞外，思绪飞快转动。
情报、物资的通路已经铺好，可他才炼气二层，身上还带着丹药留下的经脉暗伤。真和炼气五层长老正面相搏，没有半分胜算。他手里唯一拿得出的依仗，只有源源不断制符的本事。
对峙，就此拉开。
往后数日，二人隔着山腹禁制，前后三轮隔空谈判。
第一轮。
长老的声音裹着戾气传入洞府：“郝乘风，出来自缚领罪！顾衍因你而死，你伤我肉身，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郝乘风的声音隔着山石传回，不卑不亢：“王怀安买凶索我性命，顾衍便是前来取我首级之人，我只是自保活命。长老，杀我，只能解你一时恨意。留我一命，我可以源源不断供给你大批符箓。”
“巧言令色！” 长老冷喝一声，“身负大罪，也敢同我谈条件！”
第一轮谈判直接破裂。山口的封锁，半分没有松动。
长老守在外面，隔几日便出声施压，同时四处打探郝乘风的底细。
洞府之内，郝乘风日夜制符、打坐，依靠跑腿散修和小二维持内外联络。从一条条传回的消息里，他抓住关键：长老旧伤反复发作，寿元临近大限，耗不起长久堵在这里死磕。
第二轮，时隔数日。
长老火气淡了几分，恨意却没有消减，条件稍稍松动。 “我可以饶你性命，但你永世困在这片山腹。往后你制出的符箓，大半上交于我，终生不得离开此地。”
郝乘风当即回绝：“困在此处，和囚牢无异。就算活着，永远困死一隅，这样的活路，我不要。”
这一轮依旧谈不拢。只是两边言辞，少了几分拼死相向的火药味。
又过几日，山间夜里寒气刺骨。长老旧伤骤然猛烈发作，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咬紧牙关硬扛，一夜不能合眼。
他满心不甘：一辈子卡在炼气五层，终生无缘筑基。门下还有一众后辈，若是资源充足，说不定有人能走完自己没能走通的路。大批符箓，正好用来扶持晚辈、打点人情。
寿元的压迫、对资源的渴求，一点点压下心底仇怨。他主动开启第三轮交涉。
第三轮。
“我给你另一条出路。” 长老的声音再度穿透山石，“我动用关系，销掉‘郝乘风’这个废矿失踪杂役的旧档案，给你造一个全新化名。你重回青云杂役堂，专门为我绘制符箓，所有产出优先归我支配。”
顿了顿，长老语气骤然变冷：“但我会在你身边安插人手，时时刻刻盯着你。但凡露出半分异状，无需审讯，便可直接取你性命。作为交换，我撤去山口封锁，不再寻你厮杀。”
洞府之中，郝乘风听完这一串苛刻条件，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狼毫。
生死利弊，在心底飞快过了一遍。
短暂沉默后，郝乘风开口，平稳的声音缓缓传出洞外：“我答应。”
没有字据凭证。这世道，全靠利害，互相捆住彼此。
山口之外，长老望着幽深漆黑的洞府，眉头紧锁，心底的疑惑依旧散不去。 “究竟是什么缘由，一介凡人，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洞府之内，郝乘风放下狼毫。经脉旧伤，又泛起一阵隐隐刺痛。
他心里清楚。 这不是和解。 只是一场凶险交易，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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