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堂内,管事坐在案后,提笔悬在玉简上,抬眼看向阶下之人。 “报姓名,年岁。”
砺长风垂首,声音平稳:“砺长风,三十二岁。”
管事扫他一眼,落笔登记,略一沉吟,开口吩咐:“你先去厨房帮厨。” “是。”
管事朝外唤了一声:“来人,领他去领入门物件。”
一名杂役上前,朝砺长风招手:“跟我来。”
砺长风跟着那人,依次领了粗布杂役衣、木牌腰牌、简陋铺盖,一路走到厨房杂役的住处。推开木门,狭小单间,木床破旧,屋里混着柴火与杂粮的味道。
他放下铺盖,站在屋中,心底暗叹。 兜兜转转,又回了青云。和这宗门的纠葛,还没有了结。
“郝乘风” 的名字虽已从档案里抹去,可身形样貌分毫未改。重回旧地,处处藏着风险。丹药淤积留下的经脉暗伤也时时提醒他,不可轻易催动全力灵力。
简单安顿完毕,砺长风没有久留,按着和外门执事事先说好的路线,寻到一处僻静院落。踏入院门,躬身行礼。 “晚辈见过执事。入门手续办妥,还未请教执事名讳。”
院中老者,正是一路追杀他的周执事。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客套。 “老夫姓周,在律法堂当差。我问你,打算怎么分期抵偿我的损失?”
砺长风神色不变,拱手回话:“长老,晚辈身无余财,制符材料短缺。不如由长老供给材料,我制成符箓尽数上交,以此慢慢抵债。”
周长老哼了一声:“算你识相。但此法不稳,你心思活络,我信不过。我会安排两个人盯着你。”
砺长风颔首:“可以。”
周长老又问:“你还有别的要求?”
砺长风顺势开口:“杂役住处嘈杂,制符需要安静,心神安定,成符率才高。”
周执事暗自思忖,这话有理。只是如今杂役堂管事,是三长老一脉的人,调动安置,得和师兄商议。
他看向砺长风:“你从前在杂役堂待过,你觉得,安置在哪里合适?”
砺长风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微动:“晚辈记得,从前看守废矿脉那处地方不错,僻静人少,平日也不会分派繁杂差事。”
那片废矿清净,适合制符,在青云之内,再没有更合适的藏身之处。
周长老沉吟片刻:“你先暂住几日,此事我来安排。” “是。”
砺长风行礼告退,转身离开院落,返回厨房杂役小院。
等砺长风走远,内堂缓步走出一名面容俊朗的中年筑基修士。 周执事转头,低声问道:“师兄,你可看出这小子的真实修为?”
筑基修士摇头:“八师弟,你多虑了。他如今只是炼气二层,境界尚且不稳。”
周长老眉头一皱:“原来他真是修士。先前追杀之时,我一直看不透他的修为。”
筑基修士缓缓开口:“该是他天生魂力强盛,常年制符,神魂底蕴深厚,你看不穿,实属正常。”
周长老恍然:“原来如此。要不要深究,他魂力为何这般强横?”
筑基修士摆手:“不必。师尊若在,或许能推演探查。咱们师兄弟不通神魂一道,探查失当,伤废他神魂,得不偿失。”
周长老神色沉下几分:“师尊常年外出探宝,久不归山。这些年,三长老那一脉,没少克扣咱们这一支的俸禄资源。”
筑基修士问道:“八师弟在律法堂当差,近来可好?”
周长老长叹一声:“师尊刚走那几年还算安稳。前年传出消息,说师尊探宝或许遇险,之后我在堂内,处处受排挤打压。”
筑基修士低声道:“暂且忍耐。不少资源渠道都被三长老一脉抢去,同门修炼的丹药也常常紧缺。这小子先留着,看他能不能多制符换灵石。若是无用,咱们不会白养闲人。说到底,只有利害,没有信约。”
周长老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去。
砺长风回到小屋,坐在木床边沿。几番生死颠簸,到此刻,才算暂时落脚。
心绪稍稍平复,思念却翻涌上来。 父母可还安好?妻子、孩子如今怎样?
他心底默念,老二,算着日子,该满十岁了。
山风穿窗而入,万千牵挂无处寄递,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玄宸天衍宗,精英堂洞府。 青石板上,一名丫鬟跪在地上。小厮按住她的手,木尺一下下打在掌心。
“住手!”
清冷喝声响起。 小厮身子一僵,立刻退到一旁。
进来的是郝雨舒。她快步上前扶起丫鬟,看着她红肿破皮的手掌,语气冷硬:“带去治伤,今日不用当差。”
洞府主位,一名锦衣孩童站起身。十岁模样,个头只到郝雨舒腰侧,面色红润,一身贵气,炼气四层根基稳固。 正是郝雨辰。
“老姐,你出关了。”
郝雨舒看着他:“为何打人?”
郝雨辰一脸理所当然:“我来找你,她拦着,说你闭关,叫我等候。我催了几次,她依旧只让我稍等。后来我渴了,唤她端茶。她慌神摔倒,茶水泼了我一身,鞋袜全湿。”
他眼神轻蔑,语气淡漠:“若是我的洞府,按宗门规矩,我可以直接斩了她的手。凡人笨手笨脚,生来低贱。能伺候修士,已是福气。”
郝雨舒心下一沉,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一声脆响。
郝雨辰愣住,捂着脸瞪她:“姐!你打我?”
片刻,他反倒笑了,带着长久养出来的傲慢偏执:“姐,你就是妇人之仁。修士和凡人本就殊途。凡人依附修士活命,差事办不好,挨打都是轻的。就算打死,也是帮他们解脱,轮回转世,说不定还有机会修仙。”
郝雨舒静静望着弟弟。
姐弟同在宗门长大,心性却截然不同。雨辰记事起,便由宗门专人教导,彻底隔断凡俗过往。她三岁被掳,这十年,娘亲悄悄和她说凡间人情、是非善恶,她还留着一份本心。
她心里清楚,弟弟本性未必恶毒,是宗门十年教化,刻下这套认知。这是修仙界根深蒂固的规矩,她改不动,劝不动。
许久,她压下心底的无奈:“找我何事?”
郝雨辰瞬间抛却不快,眼里发亮:“今日精英堂比武,我来给你助威。
上次嘲讽你的那个弟子,因为残杀凡人被你打成重伤,今日来不了。
宗门都说,你最见不得修士欺凌凡人。”
郝雨舒淡淡点头:“你一年没去见娘了,随我一同过去。”
午后,精英堂比武台人山人海。
看台一角,坐着于秋月。三十岁模样,温婉沉静,炼气六层修为内敛不泄。 锦衣少年郝雨辰端正坐在她身侧。
台下弟子议论纷纷:“郝师姐出关,直接冲到炼气五层了!”
万众瞩目之下,彩衣少女缓步登台。 郝雨舒立在擂台中央,神色清冷,灵气平稳铺开。
对手是炼气四层巅峰的内门弟子,心气高傲,率先冲杀过来。掌风凶悍,灵力凝盾,直扑面门。
郝雨舒不闪不避,脚步轻点,侧身躲开攻势。 趁着对方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她指尖卷着灵风,绕到对方身后,一掌拍在肩背经脉。
五层压制四层,灵力瞬间冲乱对方内息。 那弟子身子一僵,直接被震飞,摔落台外。
三息,完胜。
全场哗然。
看台上,于秋月紧绷的心缓缓放下,眼底藏着忧思。
郝雨辰咧嘴一笑,拍她的手:“娘,我说老姐必胜!谁敢欺她,我也会上台动手!”
于秋月轻轻抚过他的头顶,轻声道:“你父亲若是看见,定会欢喜,雨辰懂得护着姐姐了。”
话音刚落,郝雨辰脸色骤然变冷。 “娘,你别总惦记那个凡人父亲。
师尊说了,凡人寿短,一切虚妄。修士当求长生,探寻大道。凡尘情爱,全是拖累,不值一提。”
于秋月一时无言。心口酸涩,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低头沉默,心底只剩一个念想:乘风,你一定要安好。
待我修为足够,挣脱这座牢笼,哪怕重做凡人,也要寻你相守。
看台阴暗角落,两名内门精英弟子偷偷瞟着于秋月,低声污言碎语。
宗门高层护着母子三人、五长老提亲被拒、大长老压下风波,本是殿内秘事。近日三长老与五长老争斗,流言被故意放出搅动局势,内情只有高层知晓,底层只捕风捉影。
“这女子生得真好。传闻沾她气息,凡人都有机会开灵根。” “别妄想了。” 同伴嗤笑,“先前五长老长子求娶,被她一句好女不侍二夫回绝。五长老施压,也被大长老压了下去。” “宗门要着力栽培郝雨辰。这小子护母护姐,谁敢动他家人,便是坏宗门布局,按门规重罚。”
另一人阴笑:“不急。等郝雨辰修为到了成丹,就要去域外探察,域外九死一生。不少人都在猜,这趟差事,容易生出变故。” “为这么一个人,你忍得住?”
两人猥琐窃笑,肮脏话语混在风里,散入人群。
比武结束,人流四散。于秋月带着一双儿女,沿着青石山道返回居所。
沿路不少凡人杂役,扛石料、搬灵草往来。一名外门修士嫌杂役走得慢,抬脚便踹,厉声呵斥。
郝雨辰看在眼里,转头看向姐姐,理所当然道:“看见了?凡人就该安分,差事办不好,受罚理所应当。姐,你之前太过心软。”
郝雨舒眉头微蹙,正要争辩。于秋月轻轻抬手拦住她,温和开口,岔开话题,不敢在此处和儿子争论对错。
行至岔路。一边是雨辰的修行独院,一边是于秋月与雨舒的居所。
郝雨辰停下脚步:“娘,老姐,我该回去修炼了。” 他看向郝雨舒,认真叮嘱,“姐姐,别被凡俗琐事牵绊,专心打磨修为,才是正道。”
说完,拱手一礼,转身踏上山道,锦衣身影很快隐入林木。
等雨辰走远,听不到动静,于秋月才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她侧头看向女儿,眼底是母女二人才懂的苦涩。 “你弟弟…… 怕是很难回头了。”
郝雨舒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点头。
母女二人并肩慢行,低声闲谈,话里,悄悄提起千里之外、音信渺茫的郝乘风。
大宗光鲜,天才云集。 可这一家人,看似受宗门看重、身居高位,实则步步被困,身在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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