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盖在青石废矿之上。 郝乘风仔细抹去矿道打斗痕迹,搬来数块巨石压住坑口,再扯枯藤荒草,层层遮掩。
走在荒僻野径,旧事一一掠过心头。初入青云便受刁难,杂役堂遭人寻衅;王怀安指使巨沙帮夜袭,纵火烧屋;矿道搏杀巨鼠;参悟残剑谱,修成魂芒;王怀安倾尽积蓄,请顾衍取他性命。
入青云之后,几乎无一日安稳。祸事接踵而至,步步藏着杀机。 此地,不能久留。
他暗自权衡。若是冲动杀回杂役堂,亲手了结王怀安,一时痛快,后患无穷。王怀安背靠宗门,管事一死,宗门必会不顾一切追查报复。一旦被青云全宗通缉,往后只能永遁山林。 终日逃命,便再无修行余地。心中执念未了,若是死在逃亡路上,一切尽数成空。
最好的法子,不是亲手沾血,而是借力。 王怀安那封亲笔雇凶密信,好好收在行囊里。铁证在手,不必自己出手。
念头落定,不再迟疑。 他名义上仍是废矿值守杂役,擅离职守是重罪。好在废矿是宗门弃地,极少巡查;王怀安还等着顾衍带回死讯,短时间不会派人过来。
可他心里清楚,弃岗出走,用不了多久,杂役堂名册便会记下失踪。就算王怀安倒台,这条记录也不会消。日后再踏入青云势力范围,这就是隐患。只是眼下顾不上长远,先离开,才是头等大事。
郝乘风专走野兽踩出的野路,避开哨卡、官道。借着夜色绕开杂役堂辖地,顺着顾衍生前说的路线,往山下青云坊市赶去。
一路晓行夜宿。天光放亮,坊市喧嚣遥遥飘来。 坊市楼阁错落,修士、凡俗商贩往来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街道两侧,客栈、药铺、符箓行、兵器坊依次排开。
郝乘风压低斗笠,遮住大半脸面,走入坊市,寻了一处修士落脚的客栈。一身灰布杂役袍扎眼,他暂且这般进去。
柜台小二见他风尘仆仆,上前招呼。 “客官住店?客房分三档。上等灵韵房,布简易聚灵小阵,一日两块下品灵石;中档静修房灵气弱些,密闭安静,适合打坐,一日半块下品灵石;普通通铺只收凡俗脚夫,不适合修士。”
郝乘风暗自盘算。上等房开销太大,久住会耗空家底。通铺人多眼杂,难保安全,绝不能选。 花钱要有取舍。不能为省灵石露宿荒郊,夜里凶兽或是歹人,都能悄无声息取他性命。客栈受坊市规矩庇护,有店家值守,远比山林稳妥。
“中档静修房,先租一月。” 指尖捏出十五枚下品灵石,心头微疼,尽数递出。
他早有打算,租这一月,便是等候王怀安那边的动静。一旦对方出事,此地便不能久留,随时收拾行囊动身。 小二清点灵石,笑着引他上二楼。 “客官这边,请。这间静修房隔音好,少有人来打搅。”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他一人。 先前在矿洞,一直悬着心,来不及整理物件。眼下暂得安稳,他取出两枚储物戒。 顾衍那枚空间更大,许老道的偏小。郝乘风把不常动用、需要封存的杂物收进小戒;灵石、丹药、器具这类随时要用的,放进顾衍的储物戒。
他把物件一一倒在桌上,巨沙帮缴获的两只密封小瓷瓶也摆出来,瓶里乌黑弹丸来历不明。连同许老道、顾衍留下的各类丹瓶,一并铺开。 丹药不能乱吃,稍有不慎,便是中毒殒命。
好在许老道遗物里有一册《初级丹道浅解》。郝乘风一页页翻看,对照瓶身印记、丹药色泽气味逐一辨认,分清疗伤、修行、清淤各类丹药。那两只不明瓷瓶反复比对后才知晓,里面是魂丹,可补神魂,往后再试功效。
清点完丹药,再理其余家当:惊雷符、下品护身青锋玉佩、筑基古墓兽皮图纸、整套制符器具,还有为数不多的修士专用符纸。
拿起《纳元筑基诀》,他轻轻摇头。修行从非一日之功,客栈每日都在耗灵石,坐吃山空不行,必须寻法子赚取灵石。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桩心事。王怀安构陷谋害他,该落得应有的结局。
桌上物资归置妥当,戴好斗笠走出客栈。 去到成衣杂货铺,花两枚碎灵石,买下一身黑劲装,再加一顶宽檐斗笠。换上黑衣,斗笠掩住眉眼,混在人流里,很难被认出。
循着顾衍说过的方位,找到坊市的风信驿。 干瘦驿卒常年奔走四方,靠递送密信、消息谋生。
郝乘风取出王怀安那封亲笔密信,套上新信封,封皮工整写上:青云宗律法阁亲启。 “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律法阁。这是酬劳。” 一枚完整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案上。
驿卒眼睛一亮,攥紧灵石,拍胸脯应下。 “客官放心,送不到,我甘愿受罚!”
这条路子是顾衍告知,只是驿送没有回执。信能不能送到,无从查证。一旦中途被截留、私扣,全盘谋划落空。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赌这一次。计谋不成,再另寻手段对付王怀安。
办完这件事,郝乘风没有回客栈,转去符箓商行,打探低阶符箓的收购、售卖行情。 货架摆满各式符箓,伙计热情接待。郝乘风旁敲侧击,摸清引气符、固元符的市价与回收价。
顾衍留下的修士符纸不多,耗不起。他决定先用凡间厚纸、毛笔、朱砂练习手法,等技法纯熟,再动用珍贵的修士符纸。 只买下凡间书写耗材,离开商行,返回客栈开始练符。
制符远比预想艰难。落笔轻重、灵气注入快慢、心神稳不稳,缺一不可。稍有分心,整张符直接作废。 一开始只用厚纸,只练纹路,不引灵气。一张张纸写满符纹,桌角废纸越堆越高。凝神落笔之时,心底浮起一层安宁,抚平纷乱心绪。他只当是沙场沉淀的心性,不曾知晓,这份安稳,来自识海金纹微弱的被动护持。
他半生锻打铁器,对线型、力道的把控本就远胜常人。日复一日临摹,落笔越来越稳。 等到厚纸上临摹极少失误,才取出修士空白符纸,试着灌注灵气画符,依旧免不了废掉几张,心神消耗很重。反复打磨多日,第一张引气符成型,符纹之上,流转淡淡灵光。
有了第一次成功,再画引气符愈发顺手。回头研习固元符,依旧耗费耗材。 只是成功率不高,勉强能有二成。
攒出一小批品相完好的初级符箓,郝乘风再赴符箓商行。 伙计见到一摞成色不错的符箓,十分欢喜,这笔成交,他也能拿到提成。 一番讨价还价,商行收下符箓。除去耗材,略有结余。初级符箓利润微薄,不能暴富,但足够撑起房钱与日常开销。
郝乘风接过灵石,听见旁边伙计闲谈。 “听说青云宗出事了,杂役堂王怀安雇凶谋害同门,已经活剐示众,尸体拉到坊市外行刑,用来警戒众人。” “一个管事,竟敢做这种事。”
郝乘风心中一动。一心埋头练符,竟错过了这件大事。 可听完整段闲谈,发现王怀安还有背后执事靠山。 郝乘风心头一沉。律法阁只处置了台前的管事,盘根错节的纠葛还在。那名执事若是怀恨,往后依旧是潜藏的威胁。看来那封密信,终究送到了律法阁。
警铃在心底响起。王怀安已伏法,留在坊市的理由,已经没了。租期虽未到,此地不宜久留,尽快收拾行囊,另寻安身之处。
收好灵石,返回客栈。 生存重压没有散去,不能松懈。往后除了打磨已经掌握的两种符箓, 制符耗材消耗极快。若非他成符率远高于半吊子的顾衍,恐怕早已囊中羞涩,难以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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