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老宅在靠山屯西头。
早些年，陈山河他爹陈建国猎了一头黑瞎子，又在修水库时立了功，攒钱起了这三间敞亮的青砖大瓦房。
至于爷奶，还有大伯、三叔、四叔那几家还都是土坯房。
陈山河领着刘凤娇刚推开二房的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走进院子，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十岁的二弟陈山川正蹲在灶台底下吹火，小脸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
六岁的小妹陈小满踩着小板凳，手里端着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正一勺一勺往炕上喂。
炕头上，四十岁的娘张秀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捂着嘴咳得直不起腰。
手拿开，帕子上全是一点一点的血星子。
“娘，您慢点喝，二哥把洗锅水烧热了，给您暖暖手。”
小满懂事地拿袖子给娘擦嘴角，自己的肚子却咕噜噜叫了一大声。
张秀芝摸着小闺女枯黄的头发，眼泪往下掉：“小满，娘不饿，这半碗糊糊你跟山川分着喝了吧……”
“娘，我不饿，我刚在院里喝了一大瓢水，肚子饱着呢。”六岁的小满咽了口唾沫，懂事地直摇头。
站在门口的陈山河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拳头攥得死紧。
上一世他成了残废，没护住娘和弟弟妹妹。
这一世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娘再流一滴眼泪，绝不让弟妹再饿一回肚子！
“哥！你回来了！”
灶台边的陈山川一抬头看见陈山河，惊喜地跳了起来。
小满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把抱住陈山河的裤腿，仰着小脸喊：“大哥！”
陈山河弯下腰，一把将轻飘飘的小满抱进怀里，又揉了揉山川的脑袋，温声说：“山川，小满，哥回来了。”
“哥今天在山上挖着大灵芝了，等明天哥去镇上换了钱，给娘抓最好的药，咱们家天天白面炖肉！”
“哟，还天天白面炖肉呢？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刘凤娇嫌弃地扇了扇屋里的药味，一屁股坐在堂屋的木头椅子上。
刚才她跟着陈山河进院时，住在隔壁土坯房的大娘王翠花和三婶李兰花正好在墙头瞧见了。
这会儿妯娌俩一人抓着一把南瓜子，全凑到了堂屋门口看热闹。
炕上的张秀芝一看见刘凤娇来了，慌忙把带血的手帕往被窝里一塞，撑着炕沿就要下地：“凤娇来了啊……山川，快，快给凤娇倒碗热水……”
“热水我可喝不下去！”
刘凤娇下巴一扬，直接指着陈山河放下的背篓说：“张婶，我昨儿个在家里给山河纳鞋底儿，累得心口疼。”
“医生说了，得拿老灵芝熬水喝才能除根，刚才山河在山上挖着一株灵芝，你们赶紧拿出来给我吧！”
她话音刚落，陈山河怀里的小满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地问：“凤娇姐，你给俺哥纳鞋底累着了？可俺哥脚上的鞋底都磨出窟窿了，这半年咋没见你拿一双鞋过来呀？”
门口看热闹的三婶李兰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刘凤娇脸皮一抽，狠狠瞪了小满一眼：“大人说话，小丫头片子插什么嘴！”
灶台边的陈山川更是当场炸了毛。
一步蹿过来，张开胳膊护住背篓，像头护食的狼崽子，瞪着眼珠子吼道：“不给！那是我娘的救命药！”
“你脸蛋子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哪有一点病样！”
“反了天了！你个小兔崽子敢骂我？”
刘凤娇站起身骂：“陈山河，你是死人啊？你弟弟就这么跟我说话？今天这株灵芝必须全给我！要是不给，咱们现在就退婚！”
门口嗑瓜子的大娘王翠花眼珠子一转，立马帮腔：“就是！弟妹，你们二房现在没了顶梁柱，穷得叮当响，山河能讨着凤娇这么俊的媳妇，那是烧了高香了！你一个病秧子吃啥灵芝也是白瞎，还不赶紧把灵芝给凤娇？要是凤娇退了婚，你们家山河这辈子就等着打光棍吧！”
三婶李兰花最爱看笑话，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跟着拱火：“可不嘛！二嫂，我们可都是为了山河好，你要是舍不得这株灵芝，把儿媳妇气跑了，你将来到了地下都没脸见二哥！”
听着这群人的挤兑，炕上的张秀芝脸都白了。
在农村，儿子打光棍那是当娘的最大罪过。
张秀芝眼泪流了下来，撑着身子滑下炕，就要往刘凤娇面前跪：“凤娇，你别生气，山川小不懂事，婶子给你赔不是了！山河，听娘的话，快把灵芝拿出来给凤娇，这婚咱不能退啊……”
陈山河把小满放到山川身边，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张秀芝的胳膊，把老娘扶回炕沿上坐好。
刘凤娇见张秀芝服了软，得意地说：“算你娘识相！陈山河，你刚才在山脚下不是让我问你娘吗？现在你娘发话了，还不赶紧把灵芝奉上来，再给我赔个不是，不然我立马回刘家屯退婚！”
陈山河转过身，走到刘凤娇面前：“给你灵芝？还要我给你赔不是？”
“对！少一样今天这事儿都没……”
刘凤娇话没说完，陈山河抡起巴掌，照着刘凤娇的脸狠狠抽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刘凤娇整个人被打得转了个圈，栽倒在地上。
这一下打的可不轻，半边脸肿起老高，牙都飞出来俩。
门口看热闹的大娘和三婶吓得瓜子都差点掉了。
刘凤娇捂着脸，尖叫起来：“啊！陈山河你敢打我？你个狗东西，你居然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个不要脸的贱货！”
“还拿退婚吓唬我娘？真当老子不知道你干的那些破事？”
刘凤娇捂着脸往后缩：“我、我干啥了！你凭啥打人！”
“干啥了？”
陈山河弯腰一把拽住刘凤娇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揪起来，指着她的后背骂：“那你跟大伙儿说说，你后背褂子上粘的苞米须子，是跟哪个野男人滚出来的？！”
门口的三婶李兰花一听有这种八卦，立马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接着扯起嗓门喊起来：“哎呀妈呀！后背上还真有苞米须子！凤娇，你这大白天的跟谁钻苞米地了？”
刘凤娇慌了神，拼命挣扎：“你胡说！那是我自己走路蹭的！”
“自己蹭的？”
陈山河刺啦一声撸起她的袖子，把她的手腕高高举起来。
“那你手腕上戴的这个梅花银镯子，也是苞米地里蹭出来的？”
三婶李兰花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惊呼道：“咦？大嫂，这不是咱妈藏在箱底，说留给你们家耀祖娶媳妇用的那个传家宝吗？咋戴在二房未婚妻手上了？”
陈山河扭头盯住门口的王翠花：“大娘，你来说说，这镯子咋跑她手上了？！”
王翠花脸色一下变了，眼神发慌：“你、你们少胡扯！什么传家宝，天底下银镯子多了去了，我看花眼了，我不认识！”
“不认识是吧？”
陈山河一把甩开刘凤娇：“刘凤娇，这婚不用你退，老子今天休了你！”
“把我爹活着时给你们家的二十块彩礼，外加十斤猪肉折算五块钱，一共二十五块，一分不少给老子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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