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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Chapter 11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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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of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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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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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高三开学前的那个暑假,柳安琪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邓志超被邱莹莹拒绝后的那个夜晚,她在便利店门口跟陈叙说了很久的话,回家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宿,然后在凌晨两点爬起来,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也不过是一盏被关掉的灯。我们都是灯,不是太阳。”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台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从那场下了五年的雨里彻底走出来了。Full novel: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她错了。

有些雨你以为停了,其实只是飘到了你看不见的地方,在某个你毫无防备的时刻,会重新落下来,把你淋得透湿。

高三开学前的最后一周,柳安琪几乎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不是复习——高三还没正式开始,她没有提前预习的紧迫感。她是在写校刊的专栏。韩学姐毕业前把文学社和校刊主编的位置交给了她,说“你是我见过最适合的人”。柳安琪接过那枚沉甸甸的文学社印章时,心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两年前她还是那个在初中教室里连举手发言都不敢的女孩,现在她要负责一整本校刊了。

“雨季笔记”的第四篇她改了五遍还是不满意。标题空着,文档里堆满了删改的痕迹,开头写了三个版本都被她自己否决了。她想写的是“雨停之后”——那种一个人在漫长的雨季之后终于站在阳光下的感觉。但她发现写好“雨停”比写好“下雨”更难。下雨的时候你可以写潮湿、写泥泞、写没有伞的狼狈,但雨停之后你能写什么?阳光?干爽?被晒干的水渍?这些东西太平淡了,平淡到没有任何戏剧性。

陈叙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物理分册,但他没有在做题。他在看一本从图书馆角落里翻出来的旧诗集——北岛的《在天涯》。他最近迷上了北岛,说北岛的意象比海子更冷、更锋利,更适合高三这种“苦大仇深”的氛围。柳安琪觉得他是在为不做物理题找借口,但没有戳穿他。

“你说雨停之后是什么感觉?”柳安琪用笔帽敲着自己的下巴,问他。

陈叙抬起头,想了想:“不是高兴。不是说雨停了就立刻天晴、立刻出彩虹、立刻所有人都笑。不是那种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

“是——你先注意到头顶不滴答了,然后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把伞收起来。因为你不确定雨是不是真的停了,还是只是暂停。你怕一收伞它就又下了。所以你在原地站一会儿,把伞半收不收地夹在胳膊下面,等了几分钟,发现确实没有雨点了,才慢慢把伞收好。收好之后你也没有立刻走,你站在那里闻了一下——你写过这个,雨停之后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那个味道你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下雨的时候你只想着躲雨,没空闻。”

柳安琪低头把他说的话记在了草稿纸上。陈叙看她记完了,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只猫刚刚把一只死老鼠叼到她面前,等着被表扬。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陈叙这么会说,为什么从来不写东西?他写的诗只在《海子的诗》扉页上出现过几行,他的信只写给她一个人,他的文字从来不往任何公开的地方投。她问过他一次,他当时说“我不需要被很多人看到,被一个人看到就够了”。这个答案让柳安琪想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写校刊?”她问,“诗也行,散文也行,什么都行。”

“因为我是理科生,理科生写东西会被人说矫情。”

“你这是偏见。谁规定理科生不能写诗?”

“方哲规定的。他上次看到我在翻北岛,说‘你再看诗物理就要不及格了’。”陈叙把《在天涯》合上,拿起物理练习册,做出一副“我要开始学习了”的姿态,但那本练习册翻开的页码和他十分钟前翻开的页码一模一样。

柳安琪没有再追问。她知道陈叙在文字方面有一种奇怪的羞怯——他可以写信给她,可以在扉页上留下第一行铅笔字,但不愿意被更多人看到。他像一只只在夜间出没的猫,只在确定安全的时候才露出柔软的肚皮。

下午四点,柳安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手机震了。她以为是顾敏发来的——顾敏最近在跟她抱怨暑假作业太多,每天都要发十几条消息骂学校——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她没想到的名字。

邓志超。

自从那次聚餐之后,他们之间有过几次零星的短信交流,都是很客套的那种——“最近怎么样”“还行”“暑假在干嘛”“打球”,内容短得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义务。柳安琪每次回复都很随意,不再像初二时那样斟酌措辞反复删改,也不再期待对方的下一条回复。在她心目中邓志超已经彻底从“特殊的人”降级为“普通老同学”,和孟哲、徐婉、班上其他同学没有区别。

但这次的短信内容不一样。

“柳安琪,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约你吃个饭。就我们两个。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就我们两个。有点事想跟你说。这两句话组合在一起,在她脑海里引起了一阵微弱的警觉——不是心动,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这不太对”的直觉。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回了两个字。

“什么事?”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让她觉得他大概一直握着手机在等她的回复。

“当面说。不是什么坏事,你不用紧张。”

柳安琪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搓着手机的边缘。陈叙从物理练习册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邓志超约我明天吃饭。就我们两个。说有事要跟我说。”

陈叙的笔停在纸面上。他没有说话,但柳安琪看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去吗?”

“去吧。他说不是什么坏事。如果是需要帮忙的事,老同学一场,能帮就帮。如果不是——那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陈叙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到物理题上。但他翻页的时候翻错了一页,翻到了已经做过的那一章,然后又默默地翻了回来。柳安琪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伸出手,把他的手从练习册上拿下来,握了一下。

“我晚上给你发消息。”

“好。”陈叙说。他推了推眼镜,用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真的开始写物理题了。

第二天下午,柳安琪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准时到了邓志超说的那家店。不是自助烤肉了,是学校附近那条老街上一家很安静的简餐店,店面不大,只有六七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风景油画,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着,把吊灯投下的光影搅得微微晃动。柳安琪推门进去的时候,邓志超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冰水,手指正无意识地转着玻璃杯,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在篮球场上那样随意,有一种刻意的郑重。

“你来啦。”他站起来,帮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这个动作让柳安琪愣了一下。邓志超从来不是那种会帮女生拉椅子的人——初中时他连自己的课桌都不肯好好收拾,抽屉里永远是一堆皱巴巴的试卷和断掉的铅笔芯。他此刻的礼貌和郑重,让她心里那种“这不太对”的直觉又强了几分。

“坐。我点了两杯柠檬水,你喝不喝?”

“喝。”柳安琪坐下来,把手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等他说正事。

邓志超却没有立刻开口。他把菜单推给她,说“先点菜”。她随便点了一份意面,他点了一份牛排,等服务员收走菜单之后,气氛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邓志超还在转那个玻璃杯,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在心里排练某句话的开场白,然后又觉得不够好,咽回去了。

“你说有事要跟我说。”柳安琪先开了口。

“对。其实——”邓志超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玻璃杯上移开,放在桌面上,“自从上次聚餐之后,我想了很多。邱莹莹拒绝我的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躺在床上,没有睡。一开始是在想她——想她为什么不喜欢我,想我哪里不够好,想那些我发给她的消息她回得那么敷衍我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来。想到后来,我忽然不想她了。我开始想另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到了你。”

吊扇继续在头顶转。冰块在柠檬水里最后晃了一下,彻底化了。柳安琪没有动,她的手还放在水杯旁边,指尖离杯壁有两厘米的距离。

“聚餐那天晚上你走之前跟我说,你喜欢过一个人。从初一到初三。你说那个人笑起来有一颗虎牙。”邓志超的声音变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过独木桥,“你说他作文会抄别人的,打篮球还行——你说那个人从来不知道你喜欢他。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我躺在床上反复想——虎牙、抄作文、打篮球——我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谁。”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柳安琪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往日那种放松的、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表情,而是一种迟到了太久的、终于意识到某件事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小心翼翼的郑重。

“你说的人,是我。”

这不是一个问句。

柳安琪没有说话。她的心跳加快了一点点,但只是从静息心率六十多升到了大概七十多,远没有到慌乱的程度。她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酸的,冰已经化光了,水是温的。

“是。”她说。这个字说得很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像是在回答一道她已经准备了很久的问题,“是你。”

邓志超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不是泄气,而是那种“原来是真的”的确认之后的松弛。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目光仍然落在她脸上。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初中的事。我想起每次语文老师念你的作文,我都会抬头听。你写的那些文章,我现在还记得一篇——写雨的。你说雨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玻璃,你想开窗放那个人进来,但你不敢,你怕开窗之后发现外面没有人。我当时觉得这个比喻写得太好了,但我不知道你写的是谁。”

柳安琪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他记得那篇作文。那篇作文是她初二上学期写的,题目叫《雨夜》,老吴给了满分加评语,还在班上念了。她在作文里写道:“雨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用手指敲玻璃。我想开窗放那个人进来,但我怕开窗之后发现外面没有人。雨是假的,敲窗的只是风和重力。”全班都听到了,包括邓志超。他当时坐在第二排靠门的位置,她坐在倒数第三排,隔着五排课桌和三十七个人。她所有的秘密都写进去了,被他听到了,但他从来没有听出来那个“敲窗的人”是谁。

“还有一次,初三运动会,你报了三级跳。”邓志超继续说,语气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陈述着被他重新发现的画面,“你摔在沙坑里,膝盖磕破了,满嘴沙子。我站在旁边看到了。你从沙坑里爬出来的时候低着头,拍身上的沙子,拍得很用力,像是在打什么东西。我当时想过去跟你说句话,但周念已经先过去递水了,我就没动。”

柳安琪看着他,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奇怪。她用了三年时间记住他的一切——他喝水的杯子是深蓝色的,他周三和周五穿那双白色运动鞋,他打喷嚏之前会先皱一下鼻子。她以为他从来没有看过她一眼。但现在他告诉她,他记得她的作文,记得她摔在沙坑里的样子,记得她在运动会上膝盖磕破了。这些细节在他脑子里存了两年,像压在一堆旧试卷底下的便签纸,被翻出来的时候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在。

“还有,”邓志超说,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一些,像是在说到一个他不太确定的细节,“初三上学期,我过生日那次,收到一张贺卡。没有署名。上面写着‘希望你永远像现在这样,笑起来有一颗虎牙’。我一直以为那张贺卡是邱莹莹写的——因为那段时间她刚好在艺术节上跳舞,所有人都说她好看,我觉得能写出那种句子的人应该是她。我拿着那张贺卡看了很多遍,放在抽屉里,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那张贺卡,是不是你写的?”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手里的叉子轻轻敲了一下水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是我写的。”柳安琪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你以为是邱莹莹写的,然后你就去跟她表白了。”

邓志超闭上了眼睛。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呼出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白有一点发红,但他没有哭。

“我真是个傻子。”他说,声音哑了一点,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我喜欢的那些东西——那些让我觉得心动的句子、那些让我觉得自己被看见的瞬间——都是你给的。我以为是邱莹莹,结果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你。我一直以为自己知道自己在追谁,但其实我连方向都搞错了。”

他把叉子放在盘子旁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用一种比之前更加郑重、更加小心翼翼的语气说:“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些还来不来得及。这两周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很多——想到你初中的样子,想到你在操场上给我写的那首篮球诗,想到你在艺术节上给陌生人写诗的样子,想到你跟邱莹莹聊天时那种自然的、坦荡的样子。我发现你变了。不是外貌——你以前就挺好看的,只是你一直藏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你变了的是你整个人——你变得很亮。”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给自己鼓劲。

“所以我想问你——柳安琪,你对我还有没有感觉?哪怕一点点?我知道我以前很蠢,你站在我后面看了我三年,我一点都没注意到。但我想从现在开始看。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吊扇继续转。隔壁桌来了一对情侣,正在翻菜单,女生指着其中一道菜说“这个看起来好好吃”。服务生端着托盘从他们旁边走过,托盘上的两杯奶昔冒着白色的冷气。窗外的银杏树还没有黄,叶子绿得很浓,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晃动。

柳安琪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没有任何冰块的柠檬水。杯子外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在杯底聚成一个小小的水圈。她想了大概十秒钟。不是在想“怎么回答”,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她是在想“怎么拒绝才能不让他太难过”。但她发现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拒绝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让他难过,区别只在于难过的程度和持续的时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真诚,尽量不给他留下任何模糊的空间。

“邓志超,”她说,抬起头看着他,“初中三年,你是我整个青春期里最重要的人——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我在看你的时候,学会了怎么去观察一个人、怎么去记住一个人、怎么用文字去描述一个人。因为你,我才变成了那个会写作文的柳安琪。我从来不是一盏灯——是你让我变成了一个会发光的人。但不是因为你照亮了我,而是因为我想被你看到,所以我逼着自己亮起来。”

邓志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那是以前。现在的柳安琪不一样了。现在她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到,她自己能看到自己。她也不会再站在屋檐下等任何人了——如果下雨了,她会自己撑伞。如果没带伞,她就自己在雨里走。”

她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温的,有点酸,但很干净。

“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他和你不一样——他不会打篮球,他是理科生,他读北岛和海子,他会在图书馆的书上写字。他知道我写‘雨’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他在我最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看见的时候,告诉我,他看到了我。所以——对不起。你的贺卡是我写的,你喜欢的那些话是我说的,但那个喜欢你的柳安琪,已经留在了那场雨里。雨停了,她走出来了。我现在的生活里没有伞,也不需要伞。”

邓志超沉默了很久。吊扇的影子在桌面上晃了一圈又一圈,隔壁桌的情侣已经开始吃沙拉了,叉子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已经凉了的牛排,肉汁在盘子里凝成了一层暗色的油脂。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没有崩溃,没有质问,没有说“为什么”。和上次被邱莹莹拒绝时相比,这次的打击似乎没有那么重,但更深——他刚才在期待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人,而他终于明白,那个人早就走远了。

“其实我有预感。”他把叉子放在盘子旁边,往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你最近变化太大了——不是说你以前不好,而是你现在跟以前判若两人。你发短信的语气、你说话的方式、你在艺术节上给陌生人写诗的样子——都不像是那个初中时坐在倒数第三排、一句话都不敢说的女孩了。所以我其实猜到你可能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下。”

他放下手臂,把桌上的餐巾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你说的那个人——是你之前在校刊上写的那些文章里,那个在扉页上跟你写字的人吗?”

“是。”柳安琪说。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猜到的——邓志超大概也看了她的专栏,也看到了那些关于“在扉页上写字的人”的句子。他不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他只是注意到得太晚了。

“他对你好吗?”

“很好。”

邓志超点了点头,把那个揉成团的餐巾纸放在盘子旁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细微的肢体动作来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我就放心了。”他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还有虎牙,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层。柳安琪觉得她以前也见过类似的表情——在初中的那些雨天里,她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她自己的脸上大概也是这种表情。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轮回。

“我走了。”邓志超走到柜台前把自己的单买了,又指了指她,对收银员说“她的也算我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简餐店。外面的夕阳已经沉到了银杏树后面,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跳一跳地消失在街角。

柳安琪坐在原位,把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柠檬水喝完了。水的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点柠檬的余酸残留在舌尖上。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拒绝一个向她表白的人。第一个向她表白的,恰好是邓志超。命运的安排精确得让她觉得荒诞。

但更让她觉得荒诞的是另一件事:邓志超向她表白了。不是因为他在两年后的某一天突然看到了她、爱上了她——不是那种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幻想过的戏剧性转折。而是因为他被邱莹莹拒绝之后,在反复回想中发现了那张贺卡的真相,发现有人曾经那样深刻地喜欢过他,而他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的表白不是爱——是后悔。是对错失的回望。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离他最近的那根浮木。

她不是任何人的浮木。她花了整个青春期才从水里爬上来,不是为了让别人踩着上岸的。

她拿起手机,给陈叙发了一条消息。“他跟我表白了。然后我告诉他——你来晚了。”

陈叙几乎秒回了:“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来。”

“我知道你可以。但如果你想有人陪你走一段,我在上次那个711等你。”

柳安琪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不是那种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的暖,而是一种熟悉的、踏实的、像冬天穿上刚在暖气上烘过的毛衣那样的暖。陈叙没有说“我早就猜到会这样”,也没有说“他凭什么跟你表白”,更没有急吼吼地跑过来宣示主权。他只是说:我在老地方等你。你需要我就在,不需要我也在。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推开简餐店的门,走进了八月的傍晚。

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空有一层薄薄的橙红色余晖,把银杏树的叶子染成了浅浅的金色。街灯刚刚亮起来,光线还很淡,照在路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水。空气里有一股晚风带来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像是在提醒她秋天快来了。

她沿着老街往便利店的方向走,经过了她和陈叙第一次在走廊上相认的那个拐角,经过了“七杯茶”奶茶店——店门口排了三四个人,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仰头看菜单,和她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经过校门口那个公交站,就是她曾经坐在那里等雨停、等了一个小时的那个公交站。长椅换了新的,以前那张木头的被拆掉了,换成了金属的,塑料座椅上还贴着某个培训机构的广告贴纸。

她站在公交站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老街尽头,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一小片淡淡的橙红,被逐渐加深的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没。她想起初三那年雨天,她站在校门口等雨停,邓志超撑着黑伞从她身边跑过去,溅了她一脚的水。那时候她觉得那几滴水是整个青春期最珍贵的东西,她愿意用所有的等待去交换那三秒钟的擦肩而过。现在她觉得,那几滴水只是水——脏的,溅在帆布鞋上需要回家刷干净。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了陈叙。他没有坐在里面吹冷气,而是站在便利店外面,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她胃不好,不能喝太冰的,他知道。他看到她走过来,把常温的那瓶递给她。

“你走过来的路上,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以前的事。在想这场雨下了五年,从我初一到现在高三,中间有暴风雨,有毛毛雨,有那种你以为停了但其实没有的雨。今天大概是最后一场了。”

“你怎么知道是最后一场?”陈叙拧开自己那瓶冰水的盖子,喝了一口。

“因为刚才他跟我表白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了——是我终于分清楚了什么是真的喜欢,什么只是对过去的执念。他只是在后悔——不是后悔错过了我,是后悔错过了有人曾经那么认真地对他好。他想找回的不是我,是那个曾经仰望他的目光。那个目光已经不在了。我不能给他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陈叙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瓶盖拧回去,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

“我突然觉得,我很幸运。我在一个对的时候,带着一本诗集坐在图书馆里,写了第一行字,然后你看到了。如果这件事早一年发生——在你还没有走出来的那个阶段——你可能会把我也当成替代品。如果晚一年发生——也许你已经在别的地方遇到了别人。”

“但你没有早一年,也没有晚一年。你就在那个时候,写了那句话。”

“所以我幸运。”陈叙说。他没有伸手去握她的手,只是把手上那瓶冰水换到另一只手上,让靠近她的那只手空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风吹过来。

柳安琪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那只空出来的手。他的手指还是那么瘦,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虎口正好贴着她的虎口,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咬合方式。

“不是你幸运。”她说,“是我幸运。我花了五年时间才遇到一个会回应我的人。五年前我在黑暗里喊了一句话,没有回音。后来我在一本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你回了。是你让我知道,被回应是什么感觉。”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灯的光晕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绵长的曲线,一直延伸到老街的尽头。八月的晚风里有桂花的香气,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给这个快要结束的夏天做最后的配音。

柳安琪忽然想起那本书——《海子的诗》。扉页已经被她和陈叙写满了,没有一丝空白。从“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到“我也在看,虽然有时候云很厚”,到“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愿意抬头”,到他们一起写的那首诗的最后一句——“你是谁?我没有回答,但风知道我的名字。”

这本书现在应该在图书馆三楼西侧那排书架的最深处,和其他海子的诗集并排立在一起。扉页上的铅笔字会一天比一天淡,铅笔的石墨会慢慢从纸上脱落,也许再过十年,那些字就完全看不见了。但那本书会被借出去、还回来、被另一个人翻开扉页,那个人会看到一片几乎无法辨认的铅笔痕迹,然后皱着眉头想:这里原来写过些什么?

她不需要那些字迹被永远保存。她只需要那些话被写在扉页上、被读过、被回应过。她的青春也是——不需要被永远记住,只需要被真正地、认真地度过。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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