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王琳的电动车走。车筐里放着那个信封,蓝马甲没换,后架上绑着一箱没拆的矿泉水。住处离八楼四站路,老小区,院墙上的涂料起了一层皮,铁门少了一扇。
三楼,两室,进门一条窄过道,灶上温着一锅姜汤,热气顶得窗玻璃发白,灶台边摆着两个碗,一个碗里有半碗剩饭,饭上结了一层皮。靠里那间门关着,门把手上系了根红绳,绳头磨得起了毛。
“我姐那屋我一样没敢动。”王琳把外套挂在门后,挂了两回才挂稳,“东西都在桌上,你自己看。”
桌上摆着三样,摆得很整齐。一件练功服,叠得方,缎面跟那只鞋一个颜色,领口洗得发白,腋下有一块颜色深一点的地方。一个药盒,七格,星期那一格空着,盒盖上一层薄灰,被指头抹过一道,抹开的那块露出底下的白。桌上第三样是一本软皮抄,黑封面,四角磨圆了,边上翘起来,用一根橡皮筋箍着,箍得很紧。
软皮抄是刚从里屋抽屉最底下抽出来的,抽的时候带出一小片干了的药渣。抽屉一直在这屋里,这东西从没带出过门。
“这些账她记了三年。”王琳说,“买菜、房租、水电、给我转的钱,一毛一毛都记。”“她记这些,记给谁看?”
“这个我真不知道。”王琳把软皮抄往他那边推了推,“屋里就她一个人,写完收进抽屉,抽屉从来不锁。”
“这些东西你能从中看出什么来?”手扶上封面,画面来得比八楼那回慢,一层一层往里渗。一个人伏在桌上写字,写得极慢,一笔一笔,写完抬头看一眼门口。门口没人,低下头再写,写到第三行停住,把笔搁下,用指头去抹那一行,抹了两下,纸擦毛了,字还在。
抹不掉。
最后一页只剩半边,撕口从中间斜着过去。毛茬上挂着一点纸屑,还有半枚浅浅的指印。剩下的半边有几个字,钢笔写的,笔画很重,把纸都压出了槽。
锁 换 三月。
“我不知道她记这个干什么。”王琳说,“她连买棵葱都记,撕掉的也当废纸。”
“上礼拜有个人上门。”王琳把练功服往边上挪了挪,“说是你们公司的,进屋转一圈,问我姐屋里有没有剩下一只跳舞的鞋。”
话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那儿卡住,还夹着一点烦。“那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就一只。”她把手收回去,“另一只她从来不提,我问过,她说丢了。”
“她没跟你提过换锁?”他把软皮抄合上,推回去,“日子写在这儿了。”
“没提过。”王琳盯着那半边纸,“这字是她的。”
“让我再看一眼这东西。”手又放上去。
第二回跟第一回不一样。画面没来,来的是一下心跳。很重的一下,从胸口正中砸下去,砸得半边身子发麻,然后就空了,像有人把那一格生生掐断。
冷汗从后颈下来,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到腰上被衬衫吸住,凉得让人发毛。两耳一齐嗡,像有人往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又猛地抽走,抬手在胸口按了两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手指头抠着漆皮。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王琳跟出来,手里端着那半杯水。“你这是老毛病。”她说。“水。”
半杯水递过来,玻璃杯外壁有水汽,滑。手抖得厉害,接不住,杯子脱手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在墙根停住。以前读完了只是累,像熬夜熬过了头,睡一觉就回来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心脏先动,人跟着动,动完了心脏还在那儿撞,撞得不敢大口喘气。
扶着铁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半的平台站了半分钟。楼道的窗是坏的,一块玻璃裂了三道,用透明胶粘过,胶黄了,边上起了毛,风从裂缝里进来,把后背的汗吹得冰凉。王琳跟下来,站在下面那一级台阶上仰头看他。“你脸白得跟张纸似的。”她说,“坐下,先坐下。”“不用坐。”
“你这算什么毛病。”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攥得指节都白了,“你要是也倒了,我这房子找谁去?”
心里堵,堵得有点冒火,又发不出来,卡在胸骨底下,说不出的难受。“这个不碍事,老毛病了。”他说,“站一会儿就好。”
从王琳家出来,日头偏西,楼影把半条街盖住,晾在阳台上的被子一条一条垂下来,风一过就摆。
往东开,一直开。第三个路口该拐,没拐。过两条街,前面是槐荫里。院墙翻修过,门口那棵槐树还在,树皮裂得更深,树底下那块水泥墩子也还在。
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
五号楼二单元在里头第二排,六〇一那扇窗,窗台贴着白瓷砖,瓷砖是新的,白得反光,四四方方,一块压一块,跟这栋楼哪一处都不搭。
记得小时候那窗台是水泥的,灰的,湿布一擦就发亮,下雨天会积一层水,现在那上头是白的,连缝都是白的。
副驾的杯架里插着那只保温杯。杯底一圈胶纸标签,标签上那串门牌是妈写的,钢笔,写得很小。这杯子扔过三回,三回都回来了,扔到哪儿都能回来,回回搁在他一开门就看得见的地方,鞋柜上,抽屉里,一次都没落空。
后来就不扔了,一直搁在杯架上。杯沿有一处磕掉的瓷,是他小时候摔的。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插回去,杯盖拧起来有涩声,涩得像里头进了沙子。
干这行四年,收过四十多套房,别人家的屋子门一推就进,卷尺往地上一拉,什么都能说,说得又轻又快。自己家那套,一次也没接过。
一次都没有。想到这儿心里发酸,酸得莫名其妙。
上回站在这楼底下,是替公司来看房,走到楼道口闻到一股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站了一分钟就退出来,跟业主说临时有事。那天什么急事都没有,后来那单也没做成,提成没要,公司问起来只说那楼太旧。
物业费一年一交,交完把单子撕了,从来不存。存下来就是证据,证明这房子还有人在管。车里静下来,雨刮器上积着一层灰,前挡有一道干了的鸟粪。前面的绿灯亮了又灭,没动。
后面按了两声喇叭,第二声按得特别长,手搭在挡把上一直没动。
车窗摇上去,玻璃把他自己照出来,眼睛下面一片青。
车拐进一条小街,街口有家打印店,玻璃门上贴着复印两毛,纸边卷起来了。
柜台后头的人在装订,胶装机一压一松,一股塑料烧化的味。清单摊在柜台上,借了支笔,一行一行抄编号。
抄到第九行,笔停了。
清单列了九项,编号从一到九,一项一项写得整齐。报告里的附件八张,按编号排开,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九。
八是空的。
不是少了一张,少一张的话剩下的还能排成一到八,号还是齐的。
这回是最后那张的号跳过了八,直接落到九上。
清单第八行写着四个字,窗锁检测,抽走的那张就是窗锁那一页。抽走一张,把后面的号重编一遍,本来不留痕迹。可最后那张的号停在九上,没跟着往前挪。后怕就后怕在这儿。手在纸上按住,往下一格一格挪,挪到清单最后一行停住。
掏出手机,给王琳拨过去。“这信封是谁送到你手上的?”
“是物业的人送上门的。”那头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碰了一下又一下,“我姐走了第三天,物业的人上门,说是她生前放在物业的。”
“她生前把东西放到物业去,你不知道?”
“不知道。”那头静了静,“那天我连信封都没敢当着人拆。”
“谁转交的?”
“物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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