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分局门口的禁停线上，发动机没熄，手机架在出风口，那十七秒循环到了第七遍。玻璃上落了几点雨，不大。音量往下按了一格，小到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挪东西，那声音在车里绕了半圈，挪一下，停一下。
分局的台阶他上去过两回，两回都在大厅里坐到前台换岗，等得发焦，换岗的人说案子结了，让他去派出所问。第三回没有上去，就坐在车里，看门口那块牌子被雨打得一点一点发暗。
副驾的玻璃被敲了两下。
一个女的站在外头，三十出头，深色外套没有扣，头发扎得很紧，手腕上套着一根黑皮筋。她弯腰往里看，眼睛下面有一道压出来的印子，是眼镜戴久了留下的那种。顾晓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八〇一那套，你现在跑到哪一步了？”她先开口，叫的是他的全名，三个字之间没有停顿。“钥匙是消防栓底下拿的？”她把手搭在车窗上，指节上有两道浅浅的白印。“在楼道里拦你的那个人，黑夹克，四十来岁，他上楼之前就知道钥匙在哪。”
顾晓点了下头，她把那天楼道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得比他记得的还细，说到黑夹克让开的那半步，说到他开门之后回头看的那一眼，那一眼没说错。
“你在楼下看了二十分钟，看的是窗，不是房。”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跑单子的人不这么看房，你为什么要看？”
“房子死过人，我多看两眼，这也算错？”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收下来。“这行当里没人愿意多看。”
她说的下一句是三月十七号，说得很平，说八〇一死的那一个是头朝下下去的，那本日历上的红圈，她在卷里也见过一次，红笔圈了两道。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走，走一道，他数一道。
然后她说槐荫里，说五号楼二单元六〇一十五年前九月过的户。说过户那天他十二岁，原来那户姓顾，现在那户姓陈。
顾晓闭了一下眼睛，喉咙里那股东西往上顶，上不去也下不来。
“八〇一那一套，跳下去的是房客。”她看着他，眼睛没有移开。
“六〇一那一套，跳下去的是你妈。”
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风进来，带着雨气，吹在后颈上，凉。
她最后问的是王琳那份委托，问是谁让她签的，问得越来越急。顾晓说只管卖房，不管谁在后头，她追了一句：“周凯后头是谁？”他听得懂，答不上来，听着发烦。
“顾晓。”她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我查过你的底。”
秦记在旧货市场最里头，门脸窄，一块木牌子挂歪了，字是刻的，漆掉得只剩半边，听周凯说，收这种房子得先送一送，不送，卖不动。
店里堆着旧钟、旧收音机、铜的暖手炉，靠墙一排放着七八个铁皮饼干盒。柜台是老式的，边角磨圆了，柜台上压着一个长尾铁夹，铁夹夹着一本流水簿。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六十出头，藏青布褂，手背上有老年斑。
顾晓叫了一声秦叔，他没有抬头，翻了一页簿子，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写下一个字。柜台角上摊着一张纸，一列一列的字。他坐下的时候顺手拍了一张，这行干久了，见了门牌就拍。老头抬眼看了一下，没有拦。
老头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手，看得顾晓把手摊开了。顾晓把手摊在柜台上，掌心朝上。老头凑近了一点，看他掌心靠下那块旧疤，一根手指在疤的上方悬着，没有落下来。
老头问这疤是什么时候的。他说是小时候烫的，怎么烫的记不清了。“烫的。”老头重复了一遍，坐回去。“烫成这样，得是一锅滚水，从锅台上翻下来的。”顾晓没有接，喉咙动了一下。开水壶倒了，这是他从小听的说法，怎么倒的，家里没有一个人讲过，他也没有问过。
老头又问钥匙，问是不是放在桌上，问他把钥匙拿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回头了没有。顾晓想了一下，黑夹克让开半步，他侧身过去，插钥匙，门开了，回头看，楼道里已经空了。
他说没有回头，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很快就听不见了。“什么叫做完了？”他问得很轻，问完自己都觉得多余。“那就是做完了。”老头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过去的事。
老头把两只手叠在柜台上，说这行当里有个送，房子出过事，得有人进去送一趟，送走了房子才干净，才卖得掉，送不干净，卖十年也没人问。
八〇一那套，三个月前就有人送过了。
顾晓问是谁送的，老头说送的人不留名。可这行当里有规矩，不多，三条。老头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一点不急，放到第三条上停了停。“送要有人做，做完要留名，名字不给人看，给同行看。”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条，送过的屋子，读不到。”
顾晓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收了一下。“读不到”这三个字他跟着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那三个字压在心口上，闷。
“你试过了。”老头说这话不是问，是已经知道了。
顾晓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这半年他收的房子里，有四套摸上去什么都没有。
他一直以为自己那点东西在退化，读一年比一年薄。他把这句话咽回去，问：“这规矩是谁定的？”“用的人定的。”老头把笔拿起来了。
老头从铁夹里抽出一张纸条，纸是从簿子上撕下来的，边上有一道毛茬，毛茬上沾着一点灰。他说城北五里桥家属院五〇二，房主三年前没了，屋子空到现在，家属在外地，委托书压在青禾文化传播。
顾晓接过纸条，眼睛却没有落在字上。铁夹没有合，老头抽纸条的时候把里头那一叠带起来一点，露出一截。那是一叠纸，压得死紧，最上面压着一张，纸的右下角有一道斜的撕口，撕口不齐，边上留着一条白茬，跟底下那张的边对不上，像是从别处撕下来的，又搁回来对齐过。
纸上是一列一列的字，横着排，一行一个门牌。只看清最上面那一行。
他伸手要碰。
“这个不急。”老头把铁夹合上了，合得很快。
铁夹咬住纸的那一声很轻，像咬了一下牙。
顾晓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手指缝里全是汗，凉得攥不住。软皮本那一页的撕口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一角，斜的，撕得不齐，边上留着一条白茬。
后怕的不是撕口。
是撕口被对齐过。脚往后退了半步。
问里头是什么，老头说纸，再问什么纸，老头说旧纸，一句一句往外挤。老头把纸条往他这边推了推，让他先去五里桥，那套收干净了再回来。
出门的时候雨停了，天还阴着，市场里的水洼照着棚顶的灯，一脚踩下去就散了。老头送到门口，站在门框底下没有出来。他说五里桥那套楼底下有个看门的，姓什么忘了，让他跟人说秦记来的就行。
“秦叔。”顾晓把纸条从内袋里抽出来一半。“这一片，到底几套？”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这几套收干净。”说完他转身进去了，顾晓站在原地，憋着一口气，把纸条塞回内袋，帘子落下来，把门里的光挡掉一半。市场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拖出一声长长的响。回到车里，没有马上发动，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相册往下翻，翻到刚才在店里拍的那张。照片放大，纸上的字有点虚，一行一行往下排。
头两行看不清，到中间才认出两个字，手在屏幕上停住，没有往下翻。
心里那股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胃里，苦得他坐在那儿没有动。车窗外面有人在喊价钱，喊一声就断。
倒数第三行。槐荫里五号楼二单元六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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