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五里桥家属院,五〇二的门边上搁着一个陶土花盆,盆沿结了一圈白碱。盆里的东西早没了,只剩土,土面干得裂开,裂成一块挨着一块,边上一圈新的水痕,从盆沿洇到盆底。
看门的人在楼下烧水,一只铝壶坐在煤炉上,壶盖被顶得轻轻地响,顾晓过去说秦记来的,一串钥匙从那人裤腰上解下来,摸了一会儿,摘下最长的一把递过来。
“你是秦记介绍的那个?五楼左手那户。”
钥匙到手,人又补一句,走的时候把门带上,这楼里现在没人了。槐荫里那行字还在手机里,他没再看,活儿还得干,佣金还得挣。
楼道里没有灯。
扶手上一层灰,摸上去是干的,手心立刻糊上一层。五层楼一层一层走上去,走到四楼半停了一下,抬头才看见五〇二的门,老式的铁门,外头套着一扇纱门,纱网上破了一个洞,洞口被人用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钥匙插进去转两圈才开,门轴叫了一声,很长,声音在楼道里撞出去,又弹回来。
屋里有味道。不是空屋那种霉味,霉味是闷的,压着人;这一股不闷,是洗洁精的味道,柠檬的,很淡,像刚擦过桌子。
脚在门口停住。
手撑在门框上,掌心靠下那块旧疤先碰上去,什么都没有。把手拿下来又按了一回,还是没有。空屋常这样,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屋。客厅沙发罩着旧床单,上面压着两个靠垫,一个立着,一个倒着。茶几上有一只玻璃杯,杯底有一点水,水面浮着灰,灰上有一道划开的缝。
电视柜上的机顶盒亮着红灯。
走过去要按插座上的开关,手停在半空,没按。屋里的电要是断了,那盏红灯就不该亮。没往下想,转身去阳台。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半,纱帘被风吹起来一角,拍在门框上,一下,又一下,窗有一扇没关严,缝里进来的风是凉的,凉得贴在皮肤上,凉得人想把领子拉起来。
阳台上一排花盆,全是陶土的,六七个,挤在栏杆底下,都活着。最边上那盆叶子发黄,尖上卷着,中间几盆是绿萝,藤被人绕在栏杆上,绕得很整齐,不像随手绕的。蹲下去,土是湿的,指头按下去一个坑,坑边上慢慢渗出水来。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没有下过雨的痕迹。
花是谁浇的?
手扶在最边上那个盆的盆沿上,疤先碰到陶土,画面来得很慢。一只手,拎着塑料瓶,瓶身捏得有点变形,瓶盖上扎了几个小孔。瓶口对准盆土,手腕一转,水从孔里出来,落在土上,一小股。手绕一圈,绕到外沿,再往回绕。水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另外四根指头扶着盆沿,扶着,一直没动。
不知道这人在浇水的时候想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哪一天,早上还是下午,屋里有没有人,一眼里只有水,一圈,又一圈,绕着土转,转到最后土面发黑,亮起来。水浇得很匀,匀得不像随手浇的。
手挪到第二个盆,还是那只瓶,还是那只手,还是绕圈。第三个盆一样,第四个也一样,只是水出得慢一点。到第五个,什么都没有了,指头贴在陶土上,只有土的凉。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风把纱帘吹开,光进来一条,落在那排叶子上,水珠亮了一下。
手指上还沾着土,他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抹不干净。
回客厅想把屋子过一遍,量房,看墙,看顶,这是他的活儿。走到门口,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看它长什么样,掌心先贴上去。
什么都没有。
空的,可又不是空的那种空。空是摸一块普通东西,凉的,硬的,就这些,摸完手就回来了。这一回不是,这一回那头有东西,堵在门后头,不往里塞,怎么按都不塞,按了三回,三回都一样。
换了个地方。
窗台是水泥抹的,抹得不太平,有一道抹子留下的槽,按上去,什么都没有,桌沿也一样,那张桌子是实木的,边上有一道被烟头烫出来的疤,疤是黄褐色的。在屋子中间站着。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就是不对劲,他心里发慌,慌得想找活干。
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浅,摸上去跟别处一样平。屋子有人住过,人死了三年,屋子还有人的味道,这两件事在心里撞了一下,撞得他有点烦,撞得他不想再看那扇开着的阳台门,这屋子怎么会有人住的味道。
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去把阳台的窗子推开,窗子推了一半卡住,轨道里积着沙,混着几片干掉的小飞虫。这窗子很久没有开过了。可阳台的门是开着的。
厨房比客厅干净一些。灶台擦得见底,灶眼里的圈是黑的,边上一点油都没有。抽油烟机的接油盒抽出来看,空的,盒底干净,干净得像是刚洗过。水槽边上有一卷胶带,透明的那种,很窄,用了一半,撕口是新的,那一截还翘着头。
冰箱在门后头,拉开门,冷气扑出来,扑在脸上。里头半棵白菜,保鲜膜裹着,膜上贴着超市的价签;一个白瓷碗,碗里两个鸡蛋;一盒牛奶,没开封,日期印在上头,是上周。
站在厨房门口没动,手还搭在门框上。
说不上来的烦,烦得伸手去摸烟,摸了个空,他戒烟两年了。烦不是怕,怕他认得,怕有来处,怕能说清为什么,这个烦没有来处,就是堵在那儿,堵得人想跺一脚。
牛奶盒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摆回原来那个位置,让盒底那道压痕对回去。
牛奶是上周的。上周还没接这单。下楼,看门的人还在,铝壶坐在炉子上,壶嘴不冒气了。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五〇二是最高一层左手那户,那扇窗是黑的。楼朝北,屋里没开灯,黑是应该的。
可站在楼下想起来,出门的时候只把屋门带上了,阳台上那扇推拉门没有推。推开了,走出去,回手带上屋门。推拉门一直开着,纱帘一直在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上去推上,想了一会儿,算了。屋子后面还得来,东西还没看完,佣金也还没到手。手插进兜里,指头碰到那张纸条,纸边有点毛。
走过去站在那人旁边,铝壶还热着,壶身上有一层白汽散不掉。“这套的费,欠不欠?”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从门房里拿出一个本子,塑料皮,角上卷起来,翻了两页,指头在纸上压着。
“不欠。这套从来没欠过,月月到。”
“月月到?谁给它记着?”
那人把本子转过来,指头点着一行。“你自己看。”
“不用谁记,卡上扣,扣了好几年了。”
本子转过来的时候看清了,一行一个门牌,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圆珠笔写的,蓝的,油在纸上洇开了一点,那一行写着“邵川”。顾晓没说话,这套房是他来收的,房主叫邵川,接单那天就知道。
“这名字没换过?”那人说没有,三年了,一个字没动过,把本子合上。
“三年没人来问过这房子?”那人摇头,说他是头一个,说这楼里剩下的都是老户。
“他家里人呢?”那人把壶提下来,说没有,三年前办完事就没人来过。
“这楼的房租都这么交?”那人不明白,说这楼的房租怎么交的都有,现金有,转账有,就这套是一张卡。
“你们收房的,问这个干什么。”顾晓说欠不欠费得写进单子,说完把纸条掏出来又塞回去,纸边在手上刮了一下。
看门的人把壶提进门房,回来的时候丢下一句。“他要是还有人,能把房子空成这样。”
车停在马路对面,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停住,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点水汽,外头的楼在里头糊成一块。
卡主叫邵川。
邵川三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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