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站在五里桥往北，一条街走到头。门脸比秦记还窄，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人进出要低头。门口摞着三层空桶，桶口朝下，桶身上印的红字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白的塑料。一个穿蓝大褂的人往三轮上码桶。码一只，用手掌在桶底拍一下。
玻璃柜台上压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桶装水后面跟了两个价，一个划掉，另一个挤在旁边。靠墙的折叠桌上摞着七八本账，塑料绳捆得歪。“五〇二的账，我看看。”顾晓把收据本翻开，笔尖点在一行空格上，停在那儿。他说房子要出手，水里头的钱得结清。那人把桶放下，抽开绳子，翻到底下两本。
格子是手画的，横平竖直，一页一个月，最上面写着月份。左边一列日子，中间一列门牌，一列桶数，最后一栏签收，签收的字很小，圆珠笔，蓝的。
五〇二一个月只占一两行，一个月的量记在一行里，桶数从三年前的八只掉到五只，后来四只。
“这户有卡，月月扣。”那人指了指签收栏。他说扣了照送，从来不问屋里在不在人。桶搁在门口，人自己拿进去。
三本并排摆开，前年那本封皮上写着个一字，去年写二字。翻到五〇二那几页，一行一行数下去，认签收栏里那两个字，邵川。
把三页挪成一排，三个签名挨着，邵字右边那一笔竖着下来，收笔往上带了一点，带出一个很细的尖，川字第一笔起头，笔尖先往回按一下才往下走，按出一个小钩，钩小得要在光底下才看得见。
三年的三个签名，这两处，一模一样。
不用放大，凑到窗边的光底下看，也是同一个地方。自己的字不是这样，掏出一张白天签的收据，去年和今年的摆在一起，一个往上挑，一个往下压。一个人写字，手会松，会重，换一支笔，换一张桌子，字就变一点，差的就是这一笔。
“这字三年一个样？”顾晓把三页纸推过去，指头点在川字那个小钩上。
那人探过头来瞄了一眼。他说他认字不多，可认得这个，邵川两个字就是这么写的，别人不这么写。
手伸到本子上头，停住。本子是活的，写这些字的人还活着，笔迹里没有别的东西。把手收回来，跟那人借了支圆珠笔，从内袋里摸出那张收据，翻到背面，描，描得手僵。描完三个，把纸横过来，三个名字排在一行，起笔、收笔、转折，一个不差。
三年。
一个人写字，能三年不变吗？问完自己也没答案，心里堵。
回车上的时候把纸对折，夹在遮阳板上。楼道里白天也黑，隔两层才有一个窗洞。光从窗洞里斜下来，落在扶手上，斜成一条。水表箱在四楼半的拐角，铁皮门，漆成灰的，锁扣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铁丝解开，门开一半，里头四块表挤在一排，表盘上贴着红漆写的门牌号，掉得只剩半个。
五〇二那块在最下面，玻璃罩上落着灰，灰是干的。红轮很窄，一道红的，转一圈要走很久，头一眼以为是眼花。把脸凑近了看，看了有一阵，才确定它在动。动一下，停一下，看得眼睛发酸。
旁边五〇一那块红轮不动，指针停在两个数字中间。
背后有人说话，问他在看什么。抬头，五〇一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站着一个老头，手里拎着两个垃圾袋，袋口系紧，底下洇出一点湿。顾晓把手从铁丝上松开，说自己是来看表的，声音很低。
“表上个月查过。”老头往外挪了一步，把门在身后带上，“你查的是什么？”
“查表的不算。”顾晓把收据本又翻开一次，“这套欠不欠费，得写进单子。”
“这套不欠。”老头把袋子放在楼梯口，直起腰，“有人交。”
“有人交，还是有人住？”老头没有马上答，把袋口又系了一道。
“里头有人住。”
据老头说，他睡得浅，一点动静就醒，夜里十二点前后楼梯上有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往上。到五楼停，门一开，就知道是那个人回来了，回来了就开空调，外机就挂在他窗户外头，滴一夜水，滴到早上他起来还在滴。听到这儿，他没接话。
“一个黑包，搁在地上响了一下，不是皮的。”老头想了一下，“像铁。”
“这户这样有多久了？”老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有一两年了，中间断过。去年夏天有两个月没动静，他以为搬走了，后来又有了，很平淡。
水表管的是洗菜、洗碗、冲厕所，这些喝桶装水替不了。桶装水那边一个月两只，月月扣，这边红轮在走。
两笔账都在走。
五〇一的门框上贴着春联，红纸褪成粉的。“这屋的人，你见过没有？”顾晓把收据本合上。老头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说见过，客气，见人点头，不说话。
再问长什么样，老头说看不太清，总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三十上下，个儿不高。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那人，他叫了一声老邵。
“应了？”
“点了头。”
“那是三年前，还是后来的事？”老头把两只手都插进袖子里，说是后来的事，碰上过两回，两回都叫了，头一回没应，第二回点了头。
问他是不是人死了以后才来的。老头说了一句他死了以后，像是自己听见了，改了口，说这屋的人死了以后屋子空了半年，后来就有人了，一句接一句。“三年前死的是哪一个？”老头想了一会儿，说姓邵，名字记不住，就记得姓邵，楼下摆过两个花圈，来的不多，七八个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问他家里人呢。老头说没见着，说这楼里就这样，老户一个一个走，新来的不说话，谁跟谁都不来往，听着有点恼火。袋子拎起来下楼，走到半层，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后来那人好像又回来了。”
顾晓追下去两级，问他说谁回来了。“死了的那个。”老头在拐角站住，抬头，“我知道这话不干净。可我看见的就是他。”顾晓立在楼道里，有点后怕。
天黑得早，车停在院子外头，熄了火。账本上五〇二那一栏，邵川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数字，圆珠笔写的，一横一横，是手机号，送水的人说这户从前自己打电话订，后来改成卡扣，号还留着。这一栏数字，他抄了两遍。
按着拨过去，一个女声说这个号码停了。挂了，隔了一会儿又拨一遍，还是一样。上楼，四楼半的台阶上坐下，背靠墙，膝盖支起来，坐着等。跟送水的人说的理由是等收桶。
五〇二的门口没有桶，他知道没有。
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楼上有人放水，水管在墙里响，响了一阵，停了。水泥台阶是凉的，凉从裤子底下透上来，手指头先麻，后来不麻了。手机拿出来看时间，三点过了很久，四点还差一点，把屏幕按灭，塞回兜里。五〇二的门缝底下有一条亮，很细，黄的，他坐下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会儿天还没黑透。
门上的猫眼是铜圈，从外头看进去，里头有一点黄。
盯着那个点看，眼睛不敢眨，眨一下就得重新找。
那个点暗了一下。
不算快，也不是眨眼那么短，暗下去，停住，又亮回来。
门里有人站在门后，把光挡住了。
身子没有动，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按住了。来的路上想好了，真有动静就敲，真到了这个时候，手抬不起来，心里急。
那个点亮回来以后，没有再暗，坐着没动，也没有走。他憋着一口气，憋到胸口发胀。
楼下有收废品的车响，天快亮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僵，扶着栏杆，下了一级才顺过来。
从内袋里摸出那张纸，展开，纸被坐得皱了，三个签名横着排，一个压着一个的边。
三年，一笔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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