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楼半的台阶上坐直,背离开墙,那扇门还关着,门框和墙之间有一道旧勾缝,缝里的灰结成了块,抠一下是硬的。
六点四十,楼上有拖鞋下地,水管在墙里响了一阵。七点差十分有人下楼,鞋底在水泥上拖,拖到四楼半停了一下。是个提菜篮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绕过去。等她下完,站起来把外套下摆抹平,上楼,膝盖有点发软,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
五〇二的门是铁皮的,漆成深绿,门上贴过对子,撕掉了,留下一圈黄胶痕,从门框顶上斜下来,斜到把手那边就断了。楼道里有一股隔夜的味,说不上是什么,闻久了就闻不出来了,走到门跟前,那味最重。
敲门,三下,不轻不重,里头没有声音。再敲三下,指节磕在铁皮上,声音发空,敲完手还悬在那儿。门里的脚步走到门后停住,没有开门,也没有立刻问话。隔着一层铁皮,那口气听得见,慢,匀,一点不急。门里头很静,没有电视,没有水壶,没有椅子拖地的声音。静得像里头没人,可那口气就在门板背后,一直没挪地方。
“物业的,上来核水表,这层两块表要签字。”顾晓把收据本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抵在纸上。
“表在外头,四楼半的拐角上,你自己开就行。”年轻的声音,不快,字和字之间隔得一样宽。
顾晓说外头看过了,屋里这一段也要看,管子改没改过。门里静了两秒,说改过,前年装热水器的时候一起改的。单子在物业那边,手上没有。答得太齐整,齐整得像背过。他把要问的那句咽回去,凉得够他清醒。
“现在这房子是谁在住,住了多久?”本子抬高一点,笔尖落在空格上。
“我在这儿住了四年。”
四年。
邵川是三年前死的。人是在他死之前一年住进来的,一直住到第三年上房主没了。人还在这儿,住到今天。胸口闷了一下,闷得不重,一直在那儿,压着。
他问房主呢。“我表舅。人在外地,房子交给我看着。”里头那个人答得快,快完又慢下来,说具体在哪儿他也说不好,人走的时候没细说。
“水费是卡扣,还是现金交?”
里头说卡上扣,户名还是他,没改过。他问卡在谁手上,门里停了一下。卡在这儿,每个月往里存,扣多少存多少。他又问快递写谁的名,里头说写自己的。
“登记的还是他。房主不在,登记改不了,得本人来。”里头说这句话还是那个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像在念一张熟了的单子。
笔尖在纸上停着。答的每一句都落回同一个地方,房子有人住,水有人交,快递有人收,物业费有人付,楼道的灯有人开,没有一句答到别的地方去。
“你表舅多久回来一趟?这三年回来过吗?”
里头说不一定,年节可能回来。这话问出去,门里没有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什么也听不见。过了有一会儿才出来一句,比刚才低,短。
“他忙。”
顾晓把本子合上一半。房主死了没有,门里那个人知道,顾晓没有问这句。不叫过日子,这是维持一间房子像有人在过。
“屋里就你一个人住?”“就我一个。”
“宽带是谁办的?”这一句问得自己都觉得多余,可他还是问了,声音有点急。
“我办的,两年一交,还没到期。”里头说这句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算还剩几个月。
里头那个人说完停了一下,又添一句,说上班远,回来得晚,一般不吵人。一段话问下来,一句都没问到人身上。问到哪儿,那儿就有一句现成的话等着,答完了,门还是关着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出汗来,心里烦,烦这种问不动,像拿拳头打棉花,一拳下去全是软的。
“你见过邵川吗?”
门里静了很久,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两个人在门的两边都不出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回,又亮起来。
“没见过。我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顾晓把这句话记下来。来的时候人就不在了,可是四年里头一年,人还在。心里发毛,握着笔的那只手在纸边捏了一下,纸被捏出一道折。
本子合上,往下走,走到三楼半才想起来自己没说要走,也没人送他。
在车里坐到下午三点,遮阳板上夹着那张纸,纸边翘起来了。中午出去买了两个包子,吃了一个。另一个搁在副驾上,凉透了,看了两眼,也没扔。抬眼看五楼,阳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架子是铁的,锈顺着焊口往下走。
四点半过一点,五〇二的门响了。
没敢直接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一个人从楼道口出来,灰外套,肩上挎一只帆布包,带子磨得发白,走路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胸口,回身把楼道门带了一下,没带上,又拉了一把,拉严了才走。走到院子门口停一停,往两边看,然后往南。顾晓等了半分钟才推开车门。
隔二十来步,不快不慢。
跟过两条街,街边的店在收摊,卖水果的正把塑料筐摞起来,一个卖袜子的蹲在地上卷布。前头那个灰外套一直没回头,走得比在楼道里快,他得加快半步才跟上,心跳得厉害,隔着两条街,只能看见那个帆布包在人群里一晃一晃。
走到一栋旧办公楼底下,进了玻璃门,门轴响了一声,弹回来,慢慢合上。楼是水刷石的墙面,灰里带白,五层,窗户窄,有三扇挂着空调外机。楼底下两级台阶,玻璃门边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竖排。隔着一条马路站住,把手插在兜里,没有过街。
牌子上的字看得很清楚,四个。
三楼东边第二扇窗亮起来,有个人影在窗边站了一下,抬手拉上帘子。帘子是浅的,拉上以后,那扇窗就成了一块方的白,站在街上抬头看,那点白比周围都亮。
手机摸出来,想了想要不要拍,隔两条街,拍也拍不清,收回去,攥着,手心是湿的。站了有二十分钟,脖领子里那点热气熏得发潮,嗓子发苦。没进去。进去说什么,说什么都得用真名。往回走,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两遍,越想越憋。文化传播,传播什么?
院子里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扫过一遍,又落了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路过水站,卷帘门已经拉到底,门口那三层空桶收进去了,只剩地上一层水印。
五〇二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抬头看五楼,那扇窗黑着,阳台在窗的右边,栏杆是铁的,刷过白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掏出手机,把账本上抄下来的号码又拨一遍,这一回不是停机,语音换成另一段,说这个号码是空号。
挂了,手机在掌心压着,没有再拨第二次。楼道口的水表箱顺手拉开,铁丝还是拧着那个扣,五〇二那块在最底下,红轮不转了,指针停在两个数中间。
水也不走。
在楼下站了很久,脚底下是水泥地,站久了膝盖发僵。那股烦不在胸口,在喉咙下面一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再抬头看那扇窗,阳台空着。
早上还在的那盆绿萝,连盆带架都没了,晾衣杆上什么都没挂,连衣架也没剩一个。窗台上那道水痕还在,是盆底泡出来的,还没有干。
绿萝连盆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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