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河,你爹欠我的钱,今天得有个说法!”
刘二是晌午来的,进门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纸角都拍得翘起来,拍完还往柜台里推了推。
陈河正在给一个顾客称盐,秤杆子端得很平,秤砣绳子垂得笔直。
他的手肘碰了秤盘一下,秤砣在盘底磕了一声。那块秤砣上有一道旧口子,磕起来比别人的秤闷。
他把盐倒进纸袋,收了钱,等那人走出门口,才回过头。
陈河问多少,问得很平,平得像在问盐多少钱一包。
“三百二!”
陈河没有立刻接话,把柜台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纸上是他爹的字,写着一行:刘二,一百二。
字很大,一个名占了两格。
“一百二。”他把纸放回去,“你多要了两百。”
刘二的脸涨红了,红到耳朵根。
“一百二是三年前的!”他嗓门提起来,提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三年了,一分没还,利钱不算?我家去年盖房借的粮,不该算?我媳妇看病的钱,你爹答应过垫的,垫了吗!”
陈河说垫了四十,那四十还是他爹自己掏的。
“你胡说!”
陈河蹲下去,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硬皮本,本子上压着一摞旧报纸。前半本的赊账是铅笔写的,后半本的名单是钢笔写的,擦不掉。
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转过来,转到他手边。
“刘二,一百二。白面二十,赊了三回,六十三块。猪崽钱四十,说好秋后还。你媳妇看病那回,我爹垫了四十,你没还,我给你减了。”
他手指往下移了一格,指甲在纸上刮出一点响。
“这上头七户,一共四百三十块。”
“你自己看,这个‘减’字是我爹写的。”
刘二低下头看本子,看了很久,看到脖子都歪过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对。
柜台边上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来买火柴的老周,一个是坐在门槛上等鞋的王老四,两个人都没走。
陈河让他看清,就是一百二。
刘二的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捏成拳,又松开。
“行!一百二就一百二!”他说,把纸一把抓回来揣进兜里。
“三天!”
“什么三天?”
“三天之内,一百二送到我家。”刘二说,“送不到,这门板我拆走抵。”
柜台后头静了一下,王老四在门槛上抬起了头,老周把火柴盒捏在手里没揣兜。
陈河跟着念了一遍,三天。
“三天!”刘二把柜台拍了一下,走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陈河站在柜台后头没有动。三天。他手里一共八十三块,是他这三年一分一分攒的,攒得很旧,有几张软得像布。
一百二,差三十七。
他要是把八十三全给出去,还差三十七;这三十七,他三天里一分也挣不出来。
他伸手把柜台上那张价目表推正,推得很平,又把盐罐的盖子盖严,把火柴盒码齐,把秤盘上的浮灰抹掉,抹完才把手收回去。
摆完了,他站在那儿。
“陈河!”王老四在门槛上叫了他一声,“三天……你真没法?”
“没有。”
王老四说了半句门板,说到一半就停了,眼睛看着柜台。
“门板拆了,店就没了。”陈河说,“店没了,这账我一辈子还不清。”
他坐下来把那个硬皮本摊在膝上:前半本是赊账,后半本是名字。
他翻到后半本从头数,一个一个往下数,数到最后,是三百一十七。
三百一十七个人。
全村在册四百多口,记得他的,三百一十七。
这个数他数了三年,三年都是三百一十七。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门口。
门口那条路上没什么人,日头偏西了,墙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路当间,铺得比柜台还长。
他想起一件事:上午有人来买酱油,说了一句话。
说刘二家那头猪这两天要出栏,长得肥,能卖个好价钱,说的时候还咂了咂嘴。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
那头猪要是出了栏,刘二手里就有钱。
刘二有了钱,就不必拆门板。
他要的是钱,不是门板。
陈河坐在那儿,把这个念头过了一遍。
这件事村里已经在传了。
传的人不止一个:上午来买酱油的说了一遍,下午路过门口的两个人也说,说刘二家那猪喂得好,说该卖了。
他只要再加一句。
加了会怎么样,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要是不加,后天这个时候门板就没了。
他站起来把柜台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拉亮了。
天还没黑,灯亮着,屋里黄了一块。
当天傍晚,他去了井台。
井台边有四个人在洗衣裳、洗菜,棒槌一下一下砸在石头上。
他蹲下去洗手,洗得很慢,水凉得扎手。
“二嫂子!”他抬起头,“刘二家那猪,是不是要卖了?”
二嫂说要卖,长得肥,早该卖了。
陈河说他看也是,这两天就得卖,再喂下去掉秤。
他说完又洗了洗手,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第二天上午刘二没来。
第二天下午,刘二还是没来。
第三天上午刘二来了,进门的时候没拍柜台,手里拎着个空袋子。
“陈河。”
“在。”
“一百二。”刘二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袋口朝他一推,“你数数。”
陈河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整有零,还有几张皱的,皱得像是攥在手心里攥过。
他数了一遍,说一百二。
刘二说对。
陈河问猪卖了。
“昨天卖的,贩子压价,我急着出手。”刘二说。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柜台,看得不抬起来。
“那三天……”
“三天就算了!”刘二把手一挥,“秋收前吧。秋收前你把那一百二给我,我这门板不拆了。”
陈河把袋子推回去,推到他手边,跟着说了一句秋收前。
“我也不是非要拆你门板。”刘二说,“我这不是手里没钱么。”
他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那猪,本来想再喂半个月的。”他说,“喂到秋收,能多卖二百。”
陈河没有说话。刘二把袋子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来。
陈河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蹲下去把硬皮本抽出来,翻到前半本。
刘二那一行,一百二。
他拿笔,在“一百二”后头写了三个字:秋收前。
写完他把笔搁下坐在那儿,心里有点发沉。
他想的是那四个人,一个一个数。
二嫂一个,井台上另外三个。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四个人都听见了。听见了,还都应了。一个说:“早该卖了。”另一个说:“再喂下去掉秤。”,另外两个没说话,可是都点了头。
点头也算。
他不确定要几个人才算数,可今天刘二卖了猪,秋收前这三个字也下来了。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黑,才把灯拉亮,翻到后半本,从头数,一个一个数,数到最后笔尖停住了。
三百一十六。
他数了两遍。
三百一十六。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个数,看了很久。
本子上原来写的是三百一十七,他没有划。
这个数是怎么变成三百一十六的,他不知道,把笔拿起来在那道横线上描了一下,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刘二媳妇来买盐,站在柜台前头,手里捏着两块钱,捏得平平的。
“一包盐。”
陈河把盐拿下来,放在柜台上,没有往前推。
“一块五!”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放,放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吧?”
他把本子翻到后半本,划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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